第311章真杀招从不示人
石山以一锤定音的话语,確定了科举取士必须通晓实务的大方向,並初步规划了多途並进的选官体系后,暖阁內的紧张气氛,却並未完全缓和。
宣部尚书施耐庵显然意犹未尽,趁此机会,又提出了一个更为敏感,直接关係到各地士子根本利益和未来政治格局的问题。
“王上,臣尚有一虑,如鯁在喉,不得不言。蒙元科举,不仅分左右榜,汉人的指標分配也极为不公,严重失衡!仅江浙、江西两个行省,便占据了近一半的录取名额。
而广袤的长江以北诸行省,则指標稀少,文教之风日渐萎靡,人才愈发凋零,地方治理亦隨之粗疏。长此以往,地域失衡,恐非国家之福,不利於將来天下长治久安啊!”
施耐庵的话刚说到一半,礼部尚书夏煜的神经便骤然绷紧。他敏锐地意识到了这话语背后潜藏的地域之爭,以及可能对江南士林带来的衝击。
不等施耐庵完全说完,夏煜便急忙插话,试图將问题局限在当下:“施尚书所言虽是实情,然我国新立,疆域主要局限於淮南及浙北之地。首次开科,应试士子也必然以这两地为主。眼下考虑如此长远的问题,是否————为时过早了些?”
他言语谨慎,刻意迴避了地域之爭这个敏感话题,希望能將爭论消弭於无形。
却不想施耐庵有备而来,寸土不让。他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夏煜,最终定格在石山脸上,语气变得愈发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对未来边防的深切忧虑:“夏尚书此言差矣!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蒙元根基在於漠北,长城沿线诸行省皆在其视为腹心之地,纵使管理粗放,文教不兴,短期內亦无大患。
然,我等追隨王上驱虏復汉,將来必然要重整河山,重启边塞!若北疆之地文教不兴,士心不附,民智不开,胡风浸染,久而久之,如何能成为稳固的屏障?”
施耐庵深吸一口气,拋出了自己的主张,脸上充满了为国筹谋的恳切:“是以,臣以为,我国科举制度初定,正应高瞻远瞩,確立向江北诸行省略微倾斜的原则!以此促进江北文教復兴,为日后王师北定中原、实现文化一统,打下基础!”
施耐庵籍贯兴化县,正属江北,他此刻將地域利益巧妙地包装在家国边防与文化统一的大义之下,可谓用心良苦。
夏煜籍贯江寧县,是地道的江南人士。他见施耐庵为了给江北士子爭取更多利益,不惜搬出未来边防和文化一统这两块重若千钧的招牌,心知不能再退让了。
否则,其人不仅在眼前利益上吃亏,在道义高度上也会落入下风。
他也立刻转向石山,言辞变得急切起来:“王上,施尚书心繫北疆,其情可赞。然,元廷分配科举指標,大致遵循人口多寡的基本原则。江北诸行省,歷经战乱,人口本就远逊於江南,此乃不爭的事实。
加之文教长期衰落,士子基础薄弱,即便按现有指標筛选出来,与江南士子同台竞技时,其整体水准,实际也略逊一筹。”
话刚说出嘴,夏煜自己心中便是一咯噔,暗叫不妙。他情急之下,为了反驳施耐庵,口不择言,竟说出了“略逊一筹”这样极具地域歧视意味的话。
果然,一直静观其变的平章政事刘兴葛和参知政事赵璉,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刘兴葛籍贯灵璧县,赵璉籍贯阳翟县,很不巧,二人都是夏煜口中那“略逊一筹”的江北人。这话如同一根尖刺,精准地扎在了他们的地域自尊心上。
赵璉轻咳一声,率先接过话题,语气虽保持著一贯的平稳,但话语中的分量却陡然加重:“王上建国称王,高举驱虏復汉”旗帜,本就是要革除蒙元一切陋规弊政,再造华夏。
且,此番高邮之围,若无江北儿郎在前浴血奋战,拼死抵御脱脱大军,江南腹地又岂能安享太平,免遭刀兵之灾?
饮水思源,为日后天下长治久安计,臣以为,改变江北文教不兴的局面,扶持江北人才成长,確乃当务之急!”
他將江北的军事贡献与文教需求掛鉤,有力地回击了夏煜。
刘兴葛先是淡淡地瞄了夏煜一眼,那目光让夏煜感到一阵寒意,隨即才沉稳地道:“蒙元一朝,虽少有大规模边患,然其维持统治,亦是依靠江南財赋钱粮,与江北戍守人力。开科取士,涉及国家人才选拔之根本,文教政策之导向,不可不深谋远虑。
施尚书、赵参政所言,皆是从国家长远稳定出发,老臣以为,颇有道理。”
两位宰辅,一唱一和,立场鲜明地站在了施耐庵一边,形成了对夏煜的合围之势。
面对两位位高权重的宰辅齐齐施压,夏煜只觉得后背发凉,额头已微微渗出汗珠。
但他深知,在此等关乎江南士子根本利益和自身政治根基的大政方针上,若不敢坚持己见,一味退缩,那他將不仅彻底开罪於在场的江北同僚,更会失去身后无数江南籍官员的信任与支持。
此时,就算明知是以一敌三,毫无胜算,他也只能硬著头皮抗到底了。
夏煜挺直了腰板,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亢:“王上!江南文教鼎盛,人才辈出,人口繁庶远胜江北,此乃数百年来自然形成的格局,亦是事实!且蒙元治下,对南人欺压最甚,江南百姓苦盼王师,如大旱之望云霓,已数十载矣!
首科取士,事关天下文教风向,万民瞩目!若因地域之见,便倾斜名额,冷了江南万千欲要报效国家的士子之心,岂非因小失大?恳请王上明鑑!”
“好了!”
石山沉稳而颇具威仪的声音响起,適时地终结了四位大臣之间愈发激烈的爭论。他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四人,心中对这场因地域利益而起的纷爭洞若观火。
南北之爭问题由来已久,根深蒂固,绝非一朝一夕能够解决,尤其在江北歷经战火、
人口经济远未恢復之前,根本不可能真正解决,顶多靠强力手段,一时压制。
“诸位爱卿皆为国事筹谋,其心可嘉。”
石山先定了调子,缓和了一下气氛,隨即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
“本次开科,时间仓促,规模亦小,就不必纠结於士子籍贯了。无论南北,咱们唯才、唯德是举,以文章定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