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重力场中,两点之间,沿著一条特定弧度的曲线轨道滑下的小球,反而比沿著连接两点直线轨道滑下的小球更快到达终点。
其实,早在数千年前,华夏先贤就总结出了类似的社会学智慧——“欲速则不达”。
石山作为一个灵魂来自后世的穿越者,虽然胸怀面向未来的宏大人才培养和科技兴国计划,却更深諳“欲速则不达”之理。
他清楚地知道,许多根本性、顛覆性的变革行动,在初期只能“闷声做大事”,不能大张旗鼓,更不能急於求成。
正所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人才的成长,尤其是具有新思想、新知识、新技能的新型人才的培养,需要一个很漫长的周期,更需要一个与之相適应的、逐步改良的成长环境。
而这个环境的塑造,绝非一蹴而就。
即使石山放下军国大事,一门心思去办学教书,也不可能脱离社会现实,让自己的学生理解后世资讯时代那些司空见惯,在此世却如同天方夜谭般的“常识”。
思想的飞跃,需要社会存在作为基础,没有人能凭空想像出自己认知范围以外的事物。
因此,即便是他紧紧捏在手里的羽林营等核心人才培养工程,也只是编入少量新式教材,引入一些格物、算学、地理內容。
他本人虽然儘可能“亲自把关”,但终究日理万机,不可能事事躬亲。教育的具体实施,仍不得不大量利用旧有的师资力量,沿用部分传统的教学方法。
在这种“新旧杂糅”“旧瓶装新酒”的模式下,培养出来的人才,必然会带有强烈的新旧衝突烙印。他们的知识结构可能是割裂的,思想可能是矛盾的。
这註定只能是一个过渡阶段,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再逐步追求“好不好”。不可能一步到位,培养出他理想中完全“合格”的人才。
在石山的长远规划中,新式人才的培养和社会改造,是一个相互促进、螺旋上升的漫长过程:
首先,集中资源培养出第一批数量有限,但带有新思想萌芽的人才;
然后,由这批人参与到初步的社会生產和技术改良中去,推动社会发生局部的细微变化;
在这个略有进步的社会基础上,再培养第二批知识结构更完善、思想更解放的“新新式”人才;再由这批人推动更深层次的社会改造————
如此循环往復,如同滚雪球一般,方能实现社会整体进步与人才素质更新叠代的良性循环。
这註定是一个需要很多人不断努力的漫长过程,甚至不可能在一代人手中彻底解决问题。
只有当这些新型人才及其所带来的新生產力发展到一定程度,引发了社会生產关係的实质性转变,积累了足够强大的物质和精神力量后,他才能向已经走入死胡同的官方意识形態程朱理学,发起总攻,才能彻底改革包括科举制度在內的诸多上层建筑。
而在新型人才被批量培养出来,並有能力替代旧有士大夫阶层,主导社会发展进步之前,石山却不得不继续倚重科举这棵“老树”。
只能在上面“修枝剪叶”,进行有限度的改良,让它暂时还能为政权运转选拔出可用之才,同时也要控制其成长,防止它过度挤压新式人才的成长空间。
石山深知,任何旧的既得利益力量,在被歷史彻底埋葬之前,都不可能不进行垂死挣扎。
能够战胜“力量”的,只能是另一股“力量”,这將是一场弱小的新生进步力量,与盘根错节的传统守旧力量之间的殊死搏杀。
绝不是依靠几个天纵奇才或者他这位穿越者的“先知先觉”,就能轻鬆完成的歷史转变,而是需要依靠整个社会基础的缓慢而坚定的变迁。
因此,他选择“曲线”操作,隱藏自己最终极的真实目的。
趁旧力量的目光还被科举名额、地域平衡、经义之爭这些固有的利益格局所吸引时,他才能悄然无息地培养足以在未来与之抗衡的新生力量。
並在时机成熟时,才能对旧力量发起决定性的衝击。
这二者的顺序绝不能顛倒,搞反了就不是稳健的变革,而是不自量力的“莽夫改制”,註定会碰得头破血流。
这些深远而宏大的谋划,註定在很长一段时间內,只能是石山自己深藏於心的秘密布局。
他不能与那些满脑子旧思想、身处旧利益格局中的核心臣子,和盘托出自己的真实意图。这些人可以是他现阶段治理国家的得力臂助,但很难成为他那个遥远理想的真正同志。
不过,石山对此並无太多遗憾。
人主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掌控著国家的前进方向,本就该承受相应的孤独。
所谓“孤家寡人”,並非仅仅指地位,更意味著在重大战略抉择时,那份无人可以分担的沉重责任与独自前行的寂寥。
对此,石山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