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始终盯着琴键,神情专注却紧绷,完全没有与音乐融为一体的松弛感,仿佛只是在完成一场必须应付的考试。
那些需要细腻处理的装饰音,被他处理得粗糙潦草,失去了应有的灵动;而本该强调的重音段落,又显得力度不足,无法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协奏曲环节,他的短板愈发明显。
这首协奏曲需要钢琴与乐团进行频繁的对话与呼应,可他始终被动跟随,没有主动参与到音乐的交流中。
当木管声部奏出主?旋律时,他的钢琴伴奏力度过大,掩盖了主题;而当钢琴需要接过旋律时,他又显得底气不足,音色单薄,无法与乐团形成有效的互动。
技巧上,简单的琶音跑动都显得有些吃力,更不用说那些需要精准控制的弱音段落,往往弱到几乎听不见,失去了音乐的存在感。
演奏结束后,掌声短暂而平淡,评委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任何额外的表示,显然这样的表现,在他们心中掀不起丝毫波澜。
这三位选手的演奏,如同平静湖面下的暗流,没有波澜,没有惊喜,更没有能够打动人心的力量。
他们的技巧或许经过了长期的训练,能够勉强完成演奏任务,却缺乏最基本的音乐天赋与艺术感悟。
独奏环节,要么呆板枯燥,要么矫揉造作,要么漏洞百出;协奏曲环节,要么与乐团配合脱节,要么情感表达空洞,要么技巧支撑不足。
他们的演奏都停留在“完成”的最低层面,没有特色,没有亮点,更没有能够传递给听众的情感与思考。
音乐厅里的气氛,也从埃琳娜演奏时的热烈与震撼,渐渐变得平淡甚至有些沉闷。
观众们的眼神不再专注,有人开始低头看手机,有人小声交谈,只有少数人还在坚持聆听,却也难掩脸上的倦意。
首日的五场演出就此落幕,埃琳娜的高光表现与后续选手的平庸形成了鲜明对比,也让所有人对接下来的赛事,更添了几分对极致艺术的期待。
当第五位选手的最后一个和弦消散在音乐厅,随之而来的掌声短暂而敷衍,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松弛??决赛第一天的五场演出,终究在埃琳娜留下的高光余韵与后续的平淡中落下了帷幕。
舞台灯光缓缓暗下,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乐器、调整设备,观众席里的人群陆续起身离场,低声交谈的话语里,大多还在回味埃琳娜那曲拉赫玛尼诺夫的震撼。
后台的走廊里,空气却比前厅复杂几分,尚未登场的选手们或坐或站,有的对着墙壁默念乐谱,有的反复活动着手指,眉宇间满是难以掩饰的紧张。
连续几个小时的等待与观摩,让那份对舞台的敬畏与对未知的忐忑,沉淀成了沉甸甸的压力。
江临舟倚在后台走廊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乐谱边角,目送第五位选手匆匆鞠躬离场。
音乐厅里那阵敷衍的掌声像一层薄雾,很快便被人群离场的嘈杂吹散,可他心头的思绪却愈发清晰,刚才五位选手的演奏片段,如同慢镜头般在脑海里逐一回放、拆解。
他先想起了伊万。
那位俄罗斯钢琴家的冷寂与克制,确实是对李斯特作品的一种极致诠释,冰川下的暗流般的表达足够独特,技巧也无可挑剔。
可江临舟总觉得,那份克制里少了一点温度,像是用精密仪器丈量出的情感,精准却不够鲜活。
音乐或许需要收敛,但不该是彻底的冰封,伊万的演奏里,听不出挣扎,听不出热爱与敬畏的交织,只剩一种近乎疏离的完成度。
“太稳了,稳得失去了棱角。”江临舟在心里默默评价,他不想要这样的“完美”,艺术的动人之处,从来都藏在那些真实的,带着烟火气的情感流动里。
接着,埃琳娜的身影猛然占据了他的思绪。
那曲拉赫玛尼诺夫,至今仍在他耳畔回响。
他看着她从后台紧张到膝盖发紧的小姑娘,成长为如今能驾驭情感洪流的演奏者,心里既有欣慰,更有警醒。
埃琳娜的优势在于,她让技巧完全服务于情感,让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温度??无论是第一乐章里奔涌的力量,还是第二乐章里温柔的共情,都源于她对生活、对亲人的真切感悟。
可江临舟也清醒地意识到,这种极致的情感表达,稍有不慎便会陷入泛滥。
埃琳娜这次把握住了平衡,可那更像是天赋与运气的加持,若想走得更远,还需在情感的“收”与“放”之间,找到更具普适性的标尺。
他想起自己曾经练琴时,也总爱追求极致的情绪爆发,如今看来,那不过是年轻气盛的莽撞。
埃琳娜的成功,不是让他模仿她的情感表达方式,而是让他明白:音乐的根基,永远是真诚。
随后,那三位平庸的选手,便成了他对照自省的镜子。
第三位选手的莫扎特,江临舟听得直皱眉。
莫扎特的典雅与灵动,从来不是“弹对音符”就能实现的,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松弛与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