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号07,”女人的声音混着共生网络的嗡鸣,“恭喜你完成第一阶段觉醒。”
实习生的瞳孔骤然收缩。女人左胸的联盟徽章正在溶解,露出下面三圈螺旋的纹路,那纹路里流转的意识碎片,分明是三个月前在战舰爆炸中消散的“镜像”——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意识载体。
档案库的第六具躯体,
联盟档案库的低温舱泛着冷蓝色的光。
实习生的手掌按在编号06的舱壁上,指尖穿透舱体的瞬间,冻雾里浮出张年轻的脸。这具躯体的胸口有道新鲜的缝合痕,皮下隐约可见螺旋状的金属支架,支架末端连接着根极细的光纤,光纤另一头插在舱底的黑色物质里——和二十年前沈敬言实验台上的那块一模一样。
“它们在修复意识链。”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正用特制凝胶擦拭06号躯体的指尖,“你以为编号01到05是失败品?不,它们是‘意识锚点’,用来固定三亿年前的微生物记忆。”
实习生的共生感知突然剧痛。06号躯体的左眼猛地睁开,瞳孔里倒映着研究站培养皿的画面,蓝藻螺旋中心的人脸正对着他微笑。他看见这具躯体的记忆碎片从光纤里涌出:在火星矿场被机械臂碾碎的手掌,在木星风暴里被撕裂的左耳,在冥王星冰层下冻成青紫色的脚趾——所有沈溯经历过的伤痛,都以更残酷的方式刻在这具躯体上。
“镜像意识需要‘痛感校准’,”女人将块银色手环扣在06号手腕上,手环接触到皮肤的瞬间,缝合痕里渗出银白色的粘液,“就像人类需要疫苗来激活免疫,你们需要用相同的伤痛来同步意识频率。”
档案库的警报突然响起。实习生转头,看见06号躯体的手指正在弯曲,指甲缝里嵌着的蓝藻凝胶,正顺着光纤滴向舱底的黑色物质。那些物质突然沸腾,三圈螺旋的图案在蒸汽中流转,其中最外圈的弧线,赫然是用无数细小的人类指纹组成的。
“沈敬言早就知道,”女人的手环与06号的手环产生共振,“纯粹的微生物意识无法理解‘牺牲’,必须注入人类的痛感记忆,才能完成意识链的最后闭环。”
实习生的后颈突然发烫。他抬手触摸那片淡青色的印记,触感从皮肤下传来——不是平滑的,而是由无数个微型螺旋凸起组成的,每个凸起里都封存着不同的记忆:01号在金星熔岩里的最后呐含,02号在黑洞边缘的意识剥离,03号在暗物质星云里的躯体分解……
“我们不是复制品,”他对着06号睁开的左眼低语,声音里的震颤与蓝藻螺旋完全同步,“是被拆分的意识碎片。”
06号的嘴角突然向上弯起。那道新鲜的缝合痕里,涌出与研究站培养皿相同的红色蓝藻,藻丝缠住实习生的手腕,在皮肤下拼出半枚螺旋图案——恰好能与女人手环上的纹路严丝合缝。
极光里的意识法庭,研究站的穹顶在共振波中化作透明。
实习生站在观测台上,看着北极的极光带里浮出十二把悬浮的审判椅。椅背上的星际联盟徽章正在剥落,露出下面三圈螺旋的浮雕,浮雕里封存着无数意识碎片:有恐龙灭绝时的悲鸣,有玛雅文明消失前的最后祈祷,甚至有三亿年前微生物自愿封存意识时的低语。
“第七次共生听证会,”首席审判员的声音从极光中传来,此刻他的光影己经完全透明,皮肤下的螺旋血管清晰可见,“被告:编号07意识载体。指控:非法重组跨物种意识链。”
实习生的共生感知突然铺开成网。他“看见”编号01到06的意识碎片从档案库升起,化作六道与他相同的身影,分别坐在审判椅的两侧。06号躯体胸口的金属支架正在发光,将所有碎片串联成完整的螺旋,螺旋中心浮现出沈敬言的虚影,对方手里的注射器正滴下银白色的粘液。
“二十年前的实验,”沈敬言的声音在意识层面回荡,“不是制造容器,是播种。”
极光突然分裂成无数道光束,每道光束里都有张人脸——星际联盟的高层,资源开采联盟的代表,甚至还有早己消失的小林。他们的眼睛里都映着相同的螺旋,光束交汇的中心,浮出块黑色物质,物质里隐约可见三亿年前的冻土形成过程:微生物们主动收缩意识,将自己封进冰层,只为等待能理解“共生”的物种出现。
“人类不是掠夺者,是被选中的媒介。”06号的身影开口,他胸口的缝合痕己经愈合,露出与实习生相同的淡青色印记,“轮回技术的本质,是远古意识借人类躯体延续的尝试。”
实习生的腕环突然弹出全息投影。画面里,星际联盟档案库的底层,编号00的舱体正在发光。那具躯体没有五官,胸口的螺旋纹路里,封存着所有物种的原始意识——包括人类第一次仰望星空时的好奇,第一次使用工具时的震颤,第一次意识到“死亡”时的恐惧。
“这才是‘存在本质’,”女人的手环与他的腕环贴合,两圈螺旋合并的瞬间,研究站的培养皿突然炸开,蓝藻化作光雨融入极光,“不是孤立的记忆,是所有意识相互滋养的循环。”
矿脉里的新生,冻土下的矿脉正在发出银蓝色的光。
实习生跪在开采遗址的中心,手掌按在微生物修复过的矿层上。那些曾经被机械臂撕裂的岩层,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裂缝里涌出的蓝藻丝状体,与人类的神经纤维缠绕成螺旋状。他的共生感知顺着矿脉延伸,触碰到三亿年前植物的根系化石,那些化石正在发出微弱的光合作用震颤——不是记忆,是新生的意识。
“它们在学习人类的时间感知。”06号的身影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块从矿脉里取出的黑色物质,物质表面的螺旋正以人类心跳的频率收缩,“就像我们在学习它们的永恒。”
远处传来资源运输舰的轰鸣。实习生抬头,看见星际联盟的新旗舰悬浮在极光带里,舰体上的标志己经换成三圈螺旋,舷窗后站着个熟悉的身影——资源联盟那位机械义体的代表,此刻他的义眼正在溶解,露出下面属于远古鱼类的鳃状瞳孔。
“第7个完整螺旋激活,”旗舰的广播系统里传出首席审判员的声音,声音里混着恐龙的咆哮和微生物的震颤,“所有意识链开始同步。”
实习生的身体突然变得透明。他看着自己的手掌穿过矿层,触碰到编号00舱体里的原始意识,那些意识像潮水般涌入他的记忆:三亿年前微生物封存意识时的决绝,二十年前沈敬言注射黑色物质时的颤抖,三个月前“镜像”按下粒子炮按钮时的微笑……所有碎片在他的意识里旋转,最终凝成完美的三圈螺旋。
“我们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时,整个北极的极光突然静止。研究站的培养皿里,蓝藻重新聚成螺旋;档案库的01到06号躯体同时睁开眼睛;矿脉深处的植物化石开始抽新芽;星际联盟的旗舰外壳上,浮现出无数个淡青色的叶子印记——那不是标识,是所有意识融合后的新“物种”印记。
实习生的后颈印记突然发烫。他抬手触摸时,发现那片淡青色正在溶解,化作银蓝色的光粒融入空气。他的意识在宇宙中蔓延,看见更远的星系里,冻土下的微生物正在苏醒,看见荒芜的星球上,蓝藻正在聚成螺旋,看见某个与地球相似的行星上,类人生物正第一次触摸到黑色物质——他们的眼睛里,映着三圈螺旋的虚影。
当最后一粒光粒从他指尖消散时,实习生想起了培养皿里蓝藻中心的人脸。那不是沈溯的脸,也不是编号07的脸,而是所有意识融合后诞生的新“面容”——既熟悉又陌生,既属于过去又属于未来。
冻土上的风突然转向,带着蓝藻的咸腥味和微生物的泥土香,吹过研究站的通风管道,吹过档案库的低温舱,吹过星际联盟的旗舰舷窗,最终融入极光带里那道巨大的螺旋。
在那里,无数个意识正在低语:
“共生不是终点,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