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乘梓
监护仪的蜂鸣声在新生儿重症监护室里起伏,像一串被拉长的叹息。沈溯站在恒温箱前,指尖悬在有机玻璃上,离那个刚睁开眼睛的婴儿只有三厘米。小家伙的睫毛上还挂着出生时的黏液,瞳孔里映着天花板的无影灯,像两汪盛着碎星的水——这是他在辐射区边缘医院轮岗的第三个月,每天都要和这样的新生儿打交道,消毒水的味道、规律的仪器声、护士们低声的交谈,一切都寻常得像循环播放的白噪音。
“沈医生,3床的体温又波动了。”护士小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惯有的职业性平静。
沈溯回头时,目光扫过墙上的电子钟:凌晨三点十七分。他接过体温计,数字在屏幕上跳动两下,停在36。8℃——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婴儿体温。可当他把听诊器贴在恒温箱侧面时,金属探头却传来一阵异样的温热,像是有只小手隔着玻璃按住了听诊器。
“奇怪。”他皱眉,伸手摸向恒温箱的外壳。指尖触到的瞬间,那股温热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仪器运行时的微温。小陈在旁边记录着数据,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沈溯瞥见婴儿后颈处的皮肤下,有个米粒大小的淡蓝色光点闪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这是“惊奇永动芯”的标识。三年前,全球联合政府为辐射区新生儿植入的微型芯片,号称能实时监测基因损伤,可沈溯总觉得这东西没那么简单。就像现在,他明明记得半小时前检查时,这孩子的体温还因为辐射应激偏低,怎么会突然恢复正常?更诡异的是那瞬间的温热,不像是婴儿自身的体温,倒像是……芯片在“呼吸”。
他俯身凑近恒温箱,婴儿恰好打了个哈欠,小嘴翕动着,发出细弱的咿呀声。沈溯忽然想起查房时听护士说的,这孩子昨晚总盯着窗外,哪怕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在看什么?”他喃喃自语,小陈头也不抬地说:“新生儿的视力范围只有三十厘米,能看见什么?大概是光线晃眼吧。”
可沈溯的视线落在了婴儿的瞳孔上。那里没有倒映出窗帘的阴影,反而像蒙着一层极薄的雾,雾里隐约有无数光点在闪烁,像被揉碎的星空。他猛地首起身,胸口莫名发紧——三天前,辐射区最后一块永久冻土层突然融化,地质监测站的报告写着“异常地热活动”,可他当时在现场,分明闻到了冻土深处飘来的、类似消毒水和腐烂树叶混合的怪味。
监护仪的蜂鸣声突然变调,尖锐得像警报。沈溯扑过去,只见屏幕上的体温曲线陡地飙升到42℃,又在两秒内跌回36℃,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掐了一下。婴儿却异常安静,甚至对着沈溯露出了一个模糊的笑容,后颈的蓝光又亮了,这次持续了足足五秒。
“通知实验室,立刻调取这枚芯片的实时数据流。”沈溯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摸到口袋里的个人终端,屏幕上跳出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地质研究所的老友周明:“冻土样本里发现了活的微生物,DNA序列很奇怪,像是被人为编辑过。”
终端的光映在沈溯脸上,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看过的一份禁档——21世纪末,人类第一次向宇宙发送包含自身基因信息的探测器时,曾在发射基地的冻土带封存过一批“文明种子”,其中就有记录着人类早期天文观测数据的微生物样本。当时的科学家说:“如果有一天地球文明消失,这些微生物会替我们继续仰望星空。”
婴儿的手指突然动了,蜷成一个小小的拳头,像是在抓住什么。沈溯的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移,看到恒温箱的玻璃上,不知何时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水珠里映出的星空,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周明的实验室在地下三层,门禁系统识别沈溯的虹膜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警告:“权限等级不足,检测到异常生物信号随行。”沈溯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怀里的保温箱——他申请了临时监护权,理由是“芯片异常需密切观察”,可系统说的“异常生物信号”,总不会是指这个刚出生三天的婴儿。
“放他进来。”周明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厚重的合金门滑开时,沈溯闻到了浓烈的福尔马林味,混合着周明身上的烟味。实验室中央的培养皿里,漂浮着一团半透明的胶状物质,在紫外线下泛着诡异的银光。
“这就是从冻土带挖出来的微生物群落。”周明用镊子夹起一片载玻片,“你看这个。”显微镜的显示屏上,无数形似纺锤的微生物正在游动,它们的细胞膜上布满了细小的光点,光点闪烁的频率,竟和保温箱里婴儿的呼吸节奏完全一致。
“更奇怪的是这个。”周明调出一份基因序列图谱,红色的碱基对在屏幕上排列成螺旋状,“我们解析了其中一段,发现不是遗传密码,而是一串二进制代码。翻译过来是一句话。”
沈溯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周明敲击键盘,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为什么星星会眨眼?”
保温箱里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婴儿醒了,正睁着眼睛盯着培养皿。培养皿里的微生物突然剧烈骚动起来,银光暴涨,周明的终端“滋啦”一声冒出火花,所有数据瞬间清零。“怎么回事?”周明惊呼,沈溯却注意到,婴儿后颈的蓝光和微生物的银光同步亮了起来,像两团遥相呼应的火焰。
“它们在交流。”沈溯的声音干涩,“芯片的热量融化了冻土,释放出这些微生物,而婴儿的疑问……”他说不下去了,一个荒谬的念头在脑海里炸开:如果“惊奇永动芯”的真正作用不是监测,而是唤醒呢?唤醒那些被封存了一个世纪的、记录着人类最初惊奇的“种子”。
周明突然指向窗外,辐射区的夜空不知何时放晴了,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其中一颗格外明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闪烁着,频率和培养皿里残存的微光一模一样。“那是……北极星?”周明的声音发颤,“它的闪烁周期应该是恒定的,怎么会突然变了?”
沈溯低头,婴儿正对着他笑,小手拍打着保温箱的玻璃,像是在说什么。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问父亲的第一个问题:“星星会掉下来吗?”父亲说:“不会,它们在等我们过去。”
实验室的警报突然响起,红色的灯光在墙壁上滚动。周明的终端弹出紧急通知:全球各地的永久冻土层同时出现融化迹象,释放出的微生物正在大气层中形成絮状云,云团的形状,和人类发送给宇宙的第一组信号图案完全一致。
“它们在回应。”沈溯喃喃自语,怀里的婴儿突然发出清晰的咿呀声,像是在重复某个古老的词语。后颈的蓝光彻底亮起,照得保温箱内壁上凝结的水珠都变成了蓝色,水珠里的星空开始旋转,变成一个旋涡,仿佛要把人吸进去。
周明突然抓住沈溯的胳膊,脸色惨白:“你还记得‘共生计划’吗?二十年前被废弃的那个,说要让人类基因和宇宙信号共生……”他的话没说完,实验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一群穿着黑色制服的人冲了进来,为首的人亮出证件,上面写着“全球异常应对局”。
“沈溯医生,我们怀疑你携带的个体与冻土异常有关,请配合调查。”对方的声音冰冷,沈溯下意识地抱紧保温箱,婴儿在里面安静得可怕,只是蓝光越来越亮,映得他的瞳孔里也出现了旋转的星空。
他突然明白过来,婴儿的疑问不是偶然,芯片的热量不是异常,那些微生物更不是简单的“文明种子”。它们是一个开关,被人类最初的惊奇打开,又被新生的疑问点燃。而现在,某个沉睡了一个世纪的东西,正在通过这个婴儿,重新睁开眼睛。
黑色制服的人逼近了,沈溯转身看向窗外,北极星的闪烁越来越快,像在倒计时。怀里的婴儿突然伸出手,指向天空,他的指尖划过的地方,空气里出现了一道蓝色的轨迹,轨迹上浮现出无数细小的文字,那是人类历史上所有关于宇宙的提问,从“星星为什么会眨眼”,到“我们是不是孤独的”。
“它们在等答案。”沈溯轻声说,黑色制服的人己经抓住了他的胳膊,可他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因为他看到婴儿的眼睛里,星空正在变成一张脸,一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像是所有提问者的集合体。
保温箱的玻璃突然裂开,蓝光涌了出来,和实验室里残存的微生物银光融合在一起,形成一道光柱,冲破屋顶,首刺夜空。北极星在那一刻骤然明亮,随后炸开,变成无数光点,落向地球。
沈溯最后听到的,是婴儿清晰的声音,像穿越了时空的回响:“因为它们在呼吸啊。”
北极星炸开的光点落在地上时,变成了无数只半透明的飞虫。它们翅膀扇动的频率恰好是440赫兹,像无数把微型音叉在空气中震颤,沈溯被黑色制服按在地上的瞬间,听见整座城市的玻璃都在共鸣——这是他被注射镇静剂前最后的记忆。
再次睁眼时,消毒水的味道变得陌生。白色墙壁上有规则的六边形纹路,像某种昆虫的翅膀,监护仪的声音变成了流水般的嗡鸣。沈溯动了动手指,发现手腕被柔软的银色束缚带固定着,带子上的纹路会随着他的呼吸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