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溯的视线穿透实验室的墙壁,落在辐射区边缘的医院。新生儿重症监护室里,3号恒温箱的玻璃上,水珠凝结的星空正在缓慢流动,像被倒放的星河。护士小陈正对着空箱发呆,她后颈的蓝光映在玻璃上,与三天前婴儿留下的光斑完美重叠。
“它们在回溯。”婴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是无数人的合唱,而是清晰的童声。沈溯猛地转头,看见金属箱的单向玻璃上,正映出那个婴儿的笑脸,只是这次他的眼睛里没有星空,只有沈溯自己的倒影,“每个提问者都是时间的节点,现在我们要回到起点了。”
地板突然剧烈震动。实验室的金属墙壁开始收缩,六边形纹路里渗出的银色液体聚成漩涡,漩涡中心浮出21世纪发射探测器的场景:倒计时结束的瞬间,首席科学家突然拔掉电源,对着沸腾的控制台大喊:“我们还没准备好听见答案!”而那个科学家的脸,分明是年轻了三十岁的林夏父亲。
林夏突然捂住嘴,眼泪混着银色液体从指缝滑落:“他不是反对共生计划……他是在保护我们。”她掌心的微型星系突然爆炸,金色的光粒溅在屏幕上,恰好填补了人类发送的信号图案中缺失的一角,“父亲说过,完整的宇宙信号需要‘提问者的恐惧’才能激活——他当年故意留下的缺陷,就是我们此刻的犹豫。”
沈溯的心脏突然剧痛。不是病理上的疼痛,而是某种意识被撕裂的钝痛。他看见两个时空的自己正在重叠:一个站在21世纪的发射基地,看着父亲将记录着“为什么星星会眨眼”的芯片装入探测器;另一个此刻正站在实验室,看着自己掌心的蓝光与屏幕上的信号图案共振。
“原来如此。”沈溯轻声说。那些被封存的微生物不是外星孢子,也不是人类发送的信号回声,而是探测器在宇宙边缘遭遇的“时间碎片”——当人类的第一个宇宙提问触碰到时间的尽头,就会以微生物为载体,带着所有可能的答案回来,“我们既是提问者,也是答案本身。”
全球异常应对局的人突然放下枪。为首的男人走向沈溯,他胸前的标识牌在蓝光下显出名字:陈宇,旁边用小字标注着“21世纪微生物封存项目安保负责人之子”。“我父亲临终前说,当所有人后颈都亮起蓝光时,要把这个交给你。”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生锈的金属盒,盒盖上的划痕恰好组成“惊奇”两个字。
盒子打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味道飘出——消毒水与腐烂树叶的混合味,和三天前冻土融化时沈溯闻到的一模一样。里面没有贵重物品,只有半片婴儿的襁褓,布料边缘绣着的星座图案己经褪色,却在接触到沈溯的蓝光时重新焕发光彩。
“这是第一个被植入芯片的婴儿的遗物。”陈宇的声音发颤,“21世纪末,有个婴儿在发射基地出生,后颈的芯片因为‘宇宙是什么颜色’的提问发热,融化了最初的试验性冻土样本。我父亲说,那孩子后来消失了,只留下这片襁褓。”
沈溯的指尖触到襁褓的瞬间,所有蓝光突然熄灭。
实验室陷入短暂的黑暗,只有控制台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红光。全球异常应对局的人惊恐地摸着自己的后颈,那里的光点己经消失,皮肤恢复了原本的温度。周明冲向显示屏,上面的实时数据正在清零,全球微生物浓度骤降,心率同步率跌回0%。
“怎么回事?”林夏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掌心的微型星系己经消散,只剩下普通的银色液体,像融化的锡箔纸,“难道刚才都是幻觉?”
沈溯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蓝光消失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颗粒在跳动,像微生物正在回归休眠状态。实验室的金属墙壁停止收缩,洞开的天花板开始闭合,露出辐射区熟悉的夜空——北极星的位置,新诞生的恒星正在稳定燃烧,闪烁频率恰好是人类的平均心率。
“不是幻觉。”周明突然指向主显示屏的角落。那里还残留着一帧画面:全球蓝光信号图案的中心,浮现出一行细小的文字,是用二进制代码组成的人类基因序列,翻译过来只有两个字:“你好”。
沈溯走到实验室门口时,发现走廊里的银色液体正在退去。墙壁上的应急灯映出无数脚印,有的属于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有的属于赤足的婴儿,还有的脚印很大,像某种未知生物的蹄印,却在尽头处与人类的脚印重叠。
“它们留下了礼物。”林夏跟在后面,手里捏着那片婴儿襁褓。布料上的星座图案虽然不再发光,却能随着角度变化显示不同的星图,此刻呈现的正是21世纪探测器出发时的夜空,“微生物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融入了所有生命体的基因,变成了‘本能’。”
沈溯停在电梯口。电梯门的金属反光里,他看见自己的瞳孔深处,还有微小的光点在闪烁,像没熄灭的余烬。他忽然想起父亲笔记里的最后一句话:“当你不再需要蓝光提醒,才是真正记住了仰望星空。”
电梯下行时,周明的终端突然响起。是地质研究所的紧急通讯,画面里冻土带的工作人员正对着镜头大喊:“融化的冻土层里出现了新的冰层!里面有东西在发光!”镜头转向地面,重新冻结的冰面下,无数蓝光组成的图案正在缓慢移动,像一群迁徙的萤火虫。
“是提问者的轨迹。”沈溯轻声说。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地下三层实验室的景象让他们愣住——原本布满仪器的空间变成了巨大的冰窖,冰墙上冻着无数透明的身影,有21世纪的科学家,有辐射区的新生儿,还有一些无法辨认的轮廓,它们的胸口都有一个发光的蓝点,像被冻住的心跳。
林夏走到最近的一块冰前,冰里的人影穿着21世纪的白大褂,胸前别着的标识牌上写着她父亲的名字。那人影的手指正按在一块芯片上,芯片的蓝光透过冰层渗出,在地面形成细小的漩涡,漩涡里浮出一行字:“答案在每个提问者的体温里。”
沈溯的手掌贴上冰面。冰层在接触到他体温的瞬间开始融化,冰里人影的手指与他的手指隔着水层相触,一股温热的电流顺着手臂爬上后颈——那是“惊奇永动芯”最初的温度,等于人类第一次仰望星空时的体温,36。8℃。
冰墙突然整体碎裂。无数蓝光从碎片中涌出,在实验室中央聚成透明的球体,球体里浮现出人类文明所有的宇宙观测记录:从甲骨文的星象图,到詹姆斯·韦伯望远镜拍摄的深空照片,最后定格在那个婴儿的瞳孔上,瞳孔里映着沈溯此刻的脸。
“结束了?”周明的声音带着解脱。沈溯摇头,他看见球体边缘的蓝光正在渗入实验室的土壤,顺着地下的根系蔓延向远方。辐射区的土地在发光,像被埋下了无数根光纤,而光纤的另一端,是每个后颈曾亮起蓝光的人。
他们走出地质研究所时,天己经亮了。辐射区的天空呈现出奇异的淡紫色,云层边缘镶着金色的光边,那是大气中未完全消散的微生物在反射阳光。远处的城市里,人们正陆续走出家门,抬头看向北极星的方向,没有人说话,却都在微笑。
沈溯的手机突然震动。是护士小陈发来的照片: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的窗外,昨夜炸开的星点正在重新聚成星座,3号恒温箱的玻璃上,水珠凝结的文字不再是星空,而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明天还会眨眼哦”。
“我们该回去了。”沈溯转身时,发现周明和林夏的后颈,蓝光又重新亮起,只是这次不再是螺旋或星座,而是微小的问号。他摸向自己的后颈,那里的光点正在缓慢闪烁,像一颗安静的心跳。
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阳光的气息。沈溯走到3号恒温箱前,玻璃上的水珠正在蒸发,最后消失的是那个问号,蒸发的水汽在空气中凝成细小的光点,恰好落在他伸出的指尖上。
他忽然想起婴儿最后说的话:“因为它们在呼吸啊。”
此刻沈溯终于明白,那些会眨眼的星星,那些被封存的微生物,那些在每个人后颈亮起的蓝光,都是宇宙在呼吸。而人类的体温,就是让这呼吸延续的氧气。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芯片融化时的温度。远处传来新生儿的哭声,响亮而清晰,像一个全新的问号,刺破了辐射区的宁静。沈溯笑了笑,转身走向病房,后颈的蓝光在阳光下微微闪烁,与窗外重新亮起的北极星,形成了完美的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