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才华,他的努力,最终只会成为他的催命符……”
她猛地向前膝行半步,双手紧紧抓住榻沿,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可如果没有嫡子呢?娘娘!如果没有嫡子,陛下会不会因为他的优秀,而多考虑他一分?哪怕陛下为了消除他血统的瑕疵,将他记在娘娘您的名下,甚至对臣妾‘去母留子’……”
当她吐出“去母留子”这四个字时,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
“只要珹儿能有一个光明的前程,能摆脱这该死的血统带来的桎梏,臣妾这条命又算得了什么?臣妾都忍了,臣妾都愿意。”
说罢,她再一次瘫软在地,只剩下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啜泣。
我听着她字字泣血的剖白,心中又酸又痛,几乎无法呼吸。
愤怒,在最初的震惊之后竟没有占据上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
我能理解她。
不,或许不是理解,而是感同身受。
一个母亲为了孩子的前程,可以被逼到何种地步?可以变得多么卑微,又多么可怕?
我亲眼见证了她初入宫时为了索伦部在慕容舜华面前的小心翼翼曲意逢迎,见证了她怀着谢珹时在石桥上的绝望哭求,见证了她这些年是如何如履薄冰地守护着谢珹,将他抚养长大,教他文武,盼他成才。
她的绝望,她的不甘,她被逼到悬崖边缘不惜与虎谋皮,甚至牺牲自己的疯狂,我都懂。
我没有立刻唤人将她拿下,也没有厉声斥责,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将心中翻涌的酸涩强行压下。
良久,我才缓缓开口,声音因压抑而沙哑:“沉璧……你起来吧。”
金沉璧依旧跪伏在地,只是微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我。
“你也知道,本宫无法承诺你什么,”我睁开眼,目光复杂地落在她布满泪痕的脸上,“陛下对嫡子的期盼,你我都心知肚明,那是他的执念,无人可以动摇。”
我顿了顿,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却又带了同为人母的怜悯:“但是,珹儿那孩子,本宫是真心喜欢的。日后若有可能,本宫会尽可能多看顾他一些,保他平安长大,不受无辜牵连。”
我知道,这话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在绝对的权力、森严的礼法、以及谢清裕如此固执的嫡庶观念面前,我这皇后的看顾,又能有多大的分量?
可此时此刻,面对这样一个被逼到绝境、不惜铤而走险的母亲,我还能说什么呢?
难道要向她承诺,我的孩子绝不会威胁到谢珹?
这不可能。
难道要立刻将她治罪,打入冷宫甚至赐死?
看着她那双充满了绝望的光芒的眼睛,我终究狠不下心。
她也是一个被这深宫、被无法选择的出身、被如此残酷的命运逼到绝境的可怜人。
金沉璧听出了我话语中的无奈,眼中闪过更深的绝望,再次深深叩首,“臣妾谢皇后娘娘恩典。臣妾自知罪孽深重,不敢祈求娘娘原谅。今日之后,臣妾会安分守己,绝不再生事端,在娘娘的孩儿降生前好好祈福,亦会约束珹儿,绝不让他行差踏错。只求娘娘念在珹儿终究无辜的份上……”
她没有再说下去。
我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她离开。
金沉璧默默起身,因久跪而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重新戴好遮掩面容的风帽,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殿外,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这就是深宫。
没有绝对的善恶,没有纯粹的黑白,只有被权力、欲望、恐惧、责任以及最原始也最扭曲的母爱,所撕扯、所蹂躏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