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沉璧是不幸的,谢珹也同样不幸,而我腹中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甚至还没有看到这个世界的光亮,便已经成了别人眼中必须铲除的障碍,又何曾称得上幸运呢?
终于到了生产之日,宫缩一波强过一波,将我所有的理智与气力都席卷而去。
我的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汗水浸透了发丝,黏腻地贴在额角和脸颊,视野里一片朦胧,只能隐约看到产婆和宫女们忙碌晃动的身影。
在这片痛苦的漩涡中,唯有兰殊始终紧握着我潮湿的手,声音清晰而坚定地在我耳边回响。
“羲和,坚持住!呼吸,跟着我,吸气,呼气……用力!对,就是这样!就快好了……看着我,看着我!再坚持一下,最后一次!”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耳边终于出现了一声微弱的啼哭。
我浑身一松,软软地瘫倒在汗湿的床榻上,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我最后看到的,是兰殊眼眸中清晰可见的泪光。
不知在混沌的黑暗中漂浮了多久,我才被身体深处传来的酸痛唤醒,缓缓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谢清裕难掩激动与兴奋的脸庞,他坐在我的榻边,紧紧握着我的手,力道大得让我有些发疼。
“羲和,你醒了!太好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如释重负的喜悦,“你为朕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皇子!朕真是不知道该如何赏你才好!朕已为他取名为谢琪,琪乃美玉,朕的嫡子,当得起此名!”
“你立下了大功,好好休养。朕已吩咐太医院,用最好的药材为你精心调理。你放心,朕一定会倾尽全力培养琪儿,请天下最有学问的师傅,让他早日成为我大荣最出色的储君,绝不辜负你今日所受的这般苦楚!”
我虚弱地躺在那里,浑身无力,听着他掷地有声的话语,看着他眼中燃烧的执念,努力牵动嘴角,露出一抹疲惫而温顺的笑容,声音细若游丝。
“谢陛下。”
琪儿……
美玉吗?
可在这毓金宫里,最美的玉,往往也是最易招致嫉妒、最易在权力倾轧中碎裂的。
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盛望舒,想起了她那两个早夭的嫡子,谢琏早慧夭折,谢琮孱弱早殇。
她当年看着谢琮时,眼中深藏的忧虑与无法言说的心痛,如今,我终于切身体会到了。
我如今什么都不求了。
不求我的琪儿将来多么聪慧过人,文韬武略冠绝天下,那些虚名在鲜活的生命面前一文不值。
我只盼着我的琪儿,能比他的两个哥哥更幸运一些,更长寿一些。哪怕他资质平庸,哪怕他碌碌无为,只要能活着,平安康健地活着,活到寿终正寝,儿孙绕膝……
这便是上天对我这个母亲最大的仁慈了。
这时,乳母小心翼翼地将包裹在明黄襁褓中的小婴儿抱到了我的面前。
他小小的,皮肤还带着褶皱,泛着红晕,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而均匀,睡得正沉,对即将加诸于他身上的沉重期望一无所知。
我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极其轻柔地碰了碰他温热柔嫩的脸颊,一股汹涌而酸涩的爱意瞬间将我淹没,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这是我的孩子,我拼尽性命生下的骨肉。
谢清裕又嘱咐了几句要好生休养的话,便起身离开了,殿内重归宁静。我闭上眼睛,将内心深处无尽的忧虑、无奈与对未来的恐惧,深深地埋入心底。
身体的疲惫再次袭来,但这一次,我知道自己不能再轻易倒下,不能再流露出丝毫的软弱。
为了我的琪儿,我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强,更加警惕,更加算无遗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