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清彤已经完全整理好了自己的仪容,她紧紧地跟在男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形态各异的响马尸首,心中依旧感到一阵后怕。
随即,她的视线又落在了那些被解救的妇女身上。
她看到,其中有几个年轻的妇人,虽然逃出生天,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反而一边走一边用袖子偷偷地抹着眼泪。
鹿清彤知道,她们的父兄、夫婿,刚刚在这伙匪徒的刀下,或许已经无人生还。
从一个地狱解脱,却发现自己早已家破人亡,这种痛苦,或许比死亡更令人绝望。
想到这里,她不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哀愁。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情绪,走在前面的男人忽然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他没有看她,只是目视前方,用他那惯常的平淡语气说道:“跟上吧。走出这片林子,外面有车马送你们去县城安顿。后面的路,我会安排官差护送你,确保你安然抵达长安。”
鹿清彤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再次停下脚步,郑重地向他施了一礼,真诚地说道:“将军的大恩大德,清彤没齿难忘。只是……还不知将军尊姓大名,日后若有机会,清彤也好报答。”
这一次,男人转过头来正视着她,表情若带几分期许。
他很有些自矜地道:“若是萍水相逢,问了也无益。若不是……以后再见时总会知道。”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转过身,迈开大步,继续向前走去。
只留下鹿清彤一个人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那高大而神秘的背影,细细品味着他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萍水相逢?
不,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们之间,绝不会只是萍水相逢。
天汉宣和三年,仲秋时节。
秋高气爽的长安城,褪去了夏日的燥热,迎来了最美的时节。
丹桂飘香,金风送爽。
今日恰逢中秋佳节,又是三年一度的大朝会,整个皇城内外,都沉浸在一片庄重而又喜庆的氛围之中。
天还未亮,通往宫城的朱雀大街上便已是车马粼粼,人声鼎沸。
在京的文武百官,远道而来的四夷使臣,各地的封疆大吏、边关重镇的节度使派来的属官,无不身着最隆重的朝服,在鱼贯的灯笼引领下,汇入通往紫宸殿的洪流。
他们要在这一日清晨,向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天子赵佶,致以最崇高的朝贺。
而到了晚间,还会有由当今的杨氏皇后亲自主持的宫廷夜宴,与万民同乐。
在今日这盛大的朝会中,有一队人格外引人注目。
他们便是今年新开恩科,刚刚金榜题名的进士们。
他们也将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上殿朝贺,并接受皇帝的亲自面试,钦定官职,从此鱼跃龙门,踏上青云之路。
而在这群意气风发的年轻进士中,又有一抹最为亮丽的风景线——那便是十年未曾开设的女科进士。
女科举士,本是则天万岁“代汉”称周的年月里,为了不拘一格降遴选人才,彰显女皇治世而首创的制度。
其后若干年,大政重归赵氏皇族之手,这女科也随之几经开设,又几经废止,争议不断。
当朝圣人赵佶在位多年,虽然已倦怠了政事,更乐于舞文弄墨,流连宫苑享乐,却颇喜欢搞些宣示恩典的隆重尝试。
上一次钦点女科,已是十年前的旧事。
此次时隔十年再度重开,其意不言而喻,正是要向天下昭示天汉王朝海纳百川的开放风气,以及天子不拘一格求贤的决心。
晨光熹微中,这队女进士们身着统一规制的女子华服,款款步入皇城。
她们的衣衫虽不如男官员的朝服那般繁复,却也剪裁得体,色彩雅致,更衬得她们一个个风姿绰约,才情与美貌并存,为这肃穆的朝堂增添了一道别样的风景。
而走在这队女进士最前方的,正是本次女科的状元——鹿清彤。
自那日林中获救,仓促间和恩人们分别而继续前行,已过去近一月。
此刻的她,早已洗去了路途的风霜与当日的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