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的写字课通常排在上午,下午干完了活,艾法尽可以在牛棚里待很长一段时间。她通常会窝进铺着羊毛毯的草垛里,趴着翻书或是打盹。她终于摆脱了那些像苍蝇一样烦人又刻薄的家伙们。一整天下来,虽然没人和她说话,她倒也不是很寂寞。
这样惬意的日子,艾法享受了两天。
到了礼拜四的下午,她改变了行程,花了点时间观看修女给绵羊们剃毛。修女说这样的机会不多,一年到头只有春天一次、秋天一次。她可算是大饱眼福,见到了绵羊滑稽的粉红色的皮肤,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从羊圈出来的时候,太阳微微西斜。她巧妙地绕开了修女们的视线,无忧无虑地奔向牛棚,却在门口止住了脚步——女孩子说话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一天的这个时段一般是没有人在的。她蹑手蹑脚地推开木门,悄悄地把脑袋探了进去。
屋里只有一位女孩在自言自语。艾法吃了一惊,合上了门,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推开。她记得这个女孩从来就不说话。她平时不会参与欺负艾法的活动,也没人搭理她。她总是一个人窝在角落里,要么看书,要么在纸上写着些什么。顺带一说,她的相貌算是修女院里最出众的,有着浅棕色的大眼睛、白嫩的鹅蛋脸、顶着深褐色披肩波浪短发的小脑袋,粉红的小耳朵隐隐约约地藏在头发里。她的个头和艾法差不多,看着是同龄人。
艾法以前就挺在意她的。她大概记得修女们管她叫芙蕾雅。
这个叫芙蕾雅的女孩没有发现有人来了,正站在牛圈里,弯着腰轻抚一头牛犊的背。“小皮特,她们到底给你喂了什么,居然把你养的这么肥,”艾法应该是第一次听到芙蕾雅讲话,那声音轻柔得就像母亲与自己的孩子久别重逢,“讨厌的小皮特,听我的,别再贪嘴了,不然她们会提前把你拖去屠宰场的。”
她似乎和这些小家伙们很熟络。另一头牛犊凑到了她身后,用脑袋倚着她的后背,舔了舔她的手。她连忙转过身,蜻蜓点水似的拍了拍它的脑袋,“再见到你真好,奥利弗。让我瞧瞧你的前腱子,你这小调皮鬼……”
艾法猛地意识到,芙蕾雅和自己做了一模一样的事情——几乎给每一头牛都起了名字。
这真是糟透了。艾法心想,她一定是经常来这儿,不然不会这么做。她倒是不介意和芙蕾雅分享这座牛棚,可是她想跑过去告诉她:你不该这样,人不能对食物投入情感——修女们忌讳这种事情。尽管奉行简朴的她们从来吃不上牛肉,可是高地牛毕竟是食物,终究要被摆放在贵族老爷和富裕商人的餐桌上。
艾法转念想了想,自己何尝不是犯了一样的忌讳呢?她也同样对这些生命们产生了怜悯之情。她清楚自己做了一件早晚会后悔的事情,可她给自己找到了合情合理的借口:她将这些高地牛视为她这辈子最初的室友,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她们将朝夕相处,既然是室友,那便应该拥有名字。理应如此。
“路易吉,”艾法按耐不住,轻轻推开棚门走了进去,喃喃地说,“它叫路易吉。奥利弗算什么鬼名字。”她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
芙蕾雅还是被吓得一激灵。“我的天呀!”她像一只麻雀跳跃了起来,尖叫着转过身,瞪大了眼睛瞅了一眼艾法,傻眼了几秒,接着耷拉下脑袋,低声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的声音格外动听。艾法仔细观察过她的大眼睛,平时是水汪汪的,现在闪烁着泪光。
她不明白芙蕾雅为什么道歉,正要开口,芙蕾雅低着头、垂着眼朝她跑来。艾法又惊又喜地看着她。可当芙蕾雅来到离她两三英尺远的地方,艾法才意识到她是冲着她身后的棚门去的——她打算逃离这里。艾法有些失望。
“你不必离开这儿。”嘴上这么说,艾法侧身给她让开了道路。
芙蕾雅在艾法面前慢了下来,没说话,也没看她,只是放慢了脚步——就像小动物在野外遭遇了天敌,故意闲庭信步地走着,以此麻痹它们。
“你完全可以留下,换我离开这里。”艾法有口无心地说。
芙蕾雅撇了撇嘴,忽然加快速度撒腿跑了,如同从狐狸的爪子下侥幸逃脱的兔子,脚步轻快、敏捷。擦肩而过的时候,艾法注意到她涨红了脸。
“棚子里的毛毯是你的吗?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借来用着了。”艾法望着她的背影说。
芙蕾雅已经跑远了,突然停了下来,扭过头朝艾法用力地点了点,眼神依旧盯在地上。
艾法耸了耸肩,躺到草垛上,盯着用稻草摞成的天花板。
她思考了很久,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其他人抱有期待。哪怕她和芙蕾雅拥有共同的朋友,这并不意味着她们也能成为朋友。艾法开始排斥自己身上的百合花。她猜是因为它,没有人愿意接纳她。她有些好奇,那朵百合花到底是怎么来的。如果百合花意味着惩戒,那么她这样一个十二岁上下的小女孩,究竟是做过怎样的伤天害理的事情呢?无论如何她也回忆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