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物比一个人畜无害的小女孩可怕的多,比如死亡和疾病。
几天后的一个凌晨,死神攫走了一位年纪比哈莉特嬷嬷还大的老嬷嬷。艾法感到伤心,她隐约记得老嬷嬷用温水给她擦过身子,在她刚来的、发着烧的那晚。
天一亮,戴着奇怪的鸟嘴的大人匆匆忙忙地赶到了修女院。艾法不喜欢他。她到这儿的第一个晚上,鸟嘴先生就预告了她的死亡,结果她却活了下来。她猜他就是一个骗子。
果然,鸟嘴先生说不清老修女究竟是老死的,还是病死的。他没听说老修女死前有发热、肿胀、咳嗽之类的症状,要是有的话,哈莉特嬷嬷早就通知他来施展医术了。可当他划了个十字,掀起老修女的衣衫,却发现她的肚子上却长着疱疹。因此,他判断不了死因。保险起见,嬷嬷把来凑热闹的大伙赶得更远了,接着吩咐鸟嘴先生去找几卷亚麻布。
“哈莉特姐妹,我是给人看病的,不是收尸的。”鸟嘴先生向嬷嬷抱怨。
哈莉特嬷嬷正流着泪,不想搭理他。
“哈莉特姐妹,听我说,收尸不在我的工作范围之内。”
“你仔细想想,这事是不是得怨你自己——”嬷嬷用带着怨气的语气回道,“前不久把收尸的先生给医死了。”
鸟嘴先生无奈地摇了摇头,闭上了嘴。他摘下身上的行头,露出了不算年轻、却称得上俊朗的面孔,麻利地把老修女裹了起来,放进了备好的棺材里。用的是正儿八经的裹尸布,不是裹过尸体的、用来泡药汤的那种。他之后的工作是在礼拜堂背后的墓地里挖个坑,还得找石匠刻一块墓碑。
他干活的时候,哈莉特嬷嬷阴沉着脸。有些年纪的修女们站在嬷嬷身边,一道缅怀老修女。女孩们则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没几句正经话。修女们沉浸在痛苦中,没心思管她们。艾法和芙蕾雅分别站在人堆外的两个角落里,眼巴巴地望着老修女。
“我还以为祸事已经到头了,没想到又有人死了。”一个女孩说。
“比麻风还可怕,真的。”另一人说道。
“我突然想起来,昨天和她说过话。”
“该死的,你最好离我远一点。去招惹艾法或者芙蕾雅吧……”
有人故意把话题往艾法身上引导,“要我说,瘟病就是这身上烙着百合花的家伙带来的。”
大伙纷纷转过头,目光集中在艾法的脸上。
她一愣。
似乎有什么玩意儿在她的脑子里长了出来,脑袋在霎那间胀了起来。片刻之后,彷佛一个真正的杀人凶手,她浑身发起了冷汗,脸红蔓延到了脖子根。耳边嗡嗡作响。嘲讽也好,谩骂也罢,她听不清大伙儿在议论什么。腿脚不听使唤地动了起来,拖着她蔫巴着从人群旁跑了过去。她猜嘲笑一定越来越肆意了,可她渐渐地听不见声音了,就连视线也越来越狭隘。呼吸越来越快,却还是喘不上气,胸口像是塞满了稻草。不知道谁故意拌了她一跤。她爬起身,头也不回地继续朝前跑。除了面前的路,周围一团黑。她看不见大伙看她的表情,也不敢看。她径直冲进牛棚,扑到草垛里。
是自己害了她。
脑海中浮现起老嬷嬷那张苍白、安详的脸,那被亚麻布裹得紧绷的躯体。来这儿以后的第一次,她稀里哗啦地哭了起来。她感到痛苦,进而是愤怒,然后是悔恨。这些负面情绪彻底击碎了她。泪水打湿了草垛。整个人变得松松垮垮的,使不出劲儿,彷佛陷进了沼泽的泥浆地里,连胳膊也抬不起来。她时常觉得自己粗陋不堪,可从未像此刻这般厌恶自己。
厌恶这张暗白色的脸蛋,厌恶这烙着百合花的身躯。
过了许久许久,她揉了揉眼睛,抽泣着用芙蕾雅留下的羊毛毯裹紧了自己。这张羊毛毯硕大无比、厚重暖和,像是才晒过太阳,散着亚麻的焦香味。它带来了暂时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