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和明珠的镜头聚焦在建筑和风景上的时候,杨帅和他的摄友们却和院子里的小喇嘛们较上了劲儿。那十来个喇嘛,也就十二岁左右的样子吧,一看到杨帅他们把镜头对准自己,就全都用僧袍挡住了脸。大摄郎悄声问央金拉姆:“他们怎么了?不许我们拍吗?”
央金拉姆笑笑,弯着腰对小喇嘛们说:“姐姐保证他们会把照片寄给你们。现在先把地址给姐姐好不好?”
小喇嘛们羞涩地慢慢聚到央金拉姆身边,把脸朝向杨帅他们的镜头。等杨帅他们拍了几张后,小喇嘛们开始活跃起来,在草坪上走来走去,有几个还不停地交头接耳,然后一起哄笑。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告诉央金拉姆地址。
趁着小喇嘛们配合拍照的机会,央金拉姆请来了一位中年喇嘛,要他带着我们参观惠远寺,为我们讲解寺院的历史。
12
“惠远寺距离康定县城一百四十公里,距离成都市四百多公里,是1729年雍正皇帝派果亲王来这里修建的。据说为修这座寺庙,雍正拨了白银十六万两。寺庙建成后,他还亲自驾临,御赐寺名‘惠远寺’,享受和西藏哲蚌寺一样的等级待遇。七世达赖喇嘛在这里居住了七年,并亲自制定寺规。这里还是当年朝廷和拉萨交换官文以及藏汉僧侣的修法圣地。”中年喇嘛又指着那些小喇嘛说,“惠远寺中有一个佛学院,附近的藏民都愿意将自己的孩子送到这里来学习。”
在他讲解的间隙,我问:“上次我和杨帅来的时候,看到这里有一位从北京来的志愿者,他现在走了吗?”
喇嘛用在他这个年龄极少有的清澈目光看看我,笑着说:“你说的是张老师吧?他已经回北京了,不过,我们都很想念他呢。”
央金拉姆弯着腰,拍着手,高声叫道:“哎呀,意西尼玛,你还记得张老师呀?”
“我们上次来,就是张老师做的导游呢。”我和央金拉姆、喇嘛说话的时候,杨帅也给他的摄友讲起了张老师,“张老师是一位程序设计师,也是一位自助游驴友,他来过八美好几次,每次来都不会空手,不是给希望小学捐书,就是在网上约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捐电脑,后来发现这里缺汉语教师,他又成了第一个从北京来这里的志愿者。希望小学里的孩子大多都是孤儿,张老师把他们分成两个年级,教他们学汉语和简单的计算机知识。”
大摄郎听了杨帅的介绍,看着喇嘛,好半天,才像是憋不住了一样,说:“这样的地方,能激发人的高尚情怀。”
我一听这话,就想起他殷勤搀扶明珠下车的样子。这家伙,不会是被明珠激发了高尚情怀吧?
再次经过大殿前,刚才还在嬉戏玩耍的小喇嘛们都坐在草坪上了,正三三两两地相对颂着经文,很专注,没人抬头看我们一眼。
走出寺院,大摄郎问喇嘛:“寺院做这些公益事业,需要很多经费吧?为什么寺院不收门票呢?”
喇嘛摇摇头,说:“也有人来找过活佛谈这件事情,但活佛不同意。他说不能让一心拜佛的人为了拜佛付钱,哪怕来的人不为拜佛,只是想看一看寺院,也是佛缘。”
“不仅仅是寺院,张老师上次说,活佛还一直尽其所能资助着希望小学的孤儿们。”我心里想着张老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都说高处不胜寒,其实高尚的人周围从来不缺乏追随者,只是追随的方式不同而已。
明珠似乎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问:“这个七世达赖就是六世达赖的转世吗?”
她终于还是自己留意到了这个问题!我在心里暗暗地感谢佛爷。
杨帅和大摄郎他们听到明珠这样问,也停下脚步,围拢过去。
央金拉姆看了我一眼,说:“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为什么还要问呢?”
“我真不知道,你给讲讲吧。”明珠被央金拉姆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的样子,看起来像个认错的小学生。
央金拉姆看到大家都把她围着,来了兴致,架子一端,立刻戴上了导游的面具:“七世达赖格桑嘉措就是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转世。格桑嘉措是理塘人……”
央金拉姆才打算开始她的长篇宏论,明珠就打断她,问:“理塘,不就是仓央嘉措想要借白鹤的翅膀飞去的地方吗?”
“是的,”央金拉姆接着说,“白色的野鹤啊请将飞的本领借我一用我不到远处去耽搁到理塘去一遭就回来。仓面嘉措借这首诗预言他要在理塘转生,也就是说,它是六世达赖要在理塘转生为第七代达赖的预言。据说仓央嘉措去世以后,人们很想弄明白他会到哪里去转生,就去请示神谕。神附在人的身上,却只是拿出了一面铜锣来敲了一下。当时人们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后来听说了六世达赖在理塘转生的消息,大家才恍然大悟。意西尼玛知道的,锣是铜做的,而铜的藏文就是‘理’;敲锣的时候,发出的声音是‘塘’——大家这才明白,原来神早就喻示了六世达赖在理塘转生。”
央金拉姆讲这段传说的时候,吸引了来来往往的所有人。虽然我相信,除我之外还有人也听过这个传说,但大家还是认真地听着,就像第一次听一样。央金拉姆似乎不明白这一点,她居然很严肃地告诉我们:刚才那只是传说,下面我要告诉大家的,才是历史。
13
格桑嘉措生于藏历第十二绕迥之土鼠年,也就是1708年、清康熙四十七年的七月,他的父亲名叫索南达杰,母亲名叫索南曲措。六世达赖仓央嘉措去世后,汗王拉藏汗决定立伊喜嘉措为新的六世达赖,但西藏的广大僧俗不予承认。西藏佛教界便寻找到格桑嘉措为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转世。因拉藏汗所立的六世达赖伊喜嘉措在西藏,无法迎请格桑嘉措进藏,便于木马年,也就是1714年,将七世达赖由康区接到青海,请求清朝承认。火猴年,也就是1716年,遵康熙帝之命,青海诸台吉迎请七世达赖安住于塔尔寺,二世却藏活佛和三世白佛给其授近事戒出家。火鸡年,也就是1717年、清康熙五十六年,逃居新疆的蒙古准噶尔部以精兵侵扰西藏。杀拉藏汗,占领拉萨。康熙帝命令进剿,于1718年,也就是康熙五十七年,清廷第一次用兵于西藏,全军兵败藏北。
七世达赖格桑嘉措于金羊年,也就是1751年、清乾隆十六年,开始亲政,时年四十四岁。格桑嘉措虽“位及政教领袖而无纤毫骄慢,教证功德内已圆满,仍从他人听闻经论,曾无暂舍。修证已到高深境界,然举止动静取水脱鞋皆依戒律而行。富有全藏受用无量,然所着服装每年只换一套”。格桑嘉措一生谦逊俭朴,颇得西藏僧俗尊崇。他于藏历第十三绕迥之火牛年,也就是1757年、清乾隆二十二年的二月三日,在布达拉宫圆寂,时年五十岁。
14
“我这可是原文照背啊,一字不差。你们都不知道,当年我是怎么把这些资料背下来的。”央金拉姆演讲完毕,边随大家往停车场走,边得意地看着大家说。
如同听了绝对正确却毫无趣味的工作报告一样,大家除了鼓掌说好,还能如何表态呢?
先是杨帅干笑两声,推推鼻梁上的黑框小方眼镜,说:“看样子,吃你们这碗饭也真不容易呀,不仅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间通晓历史,还得有一张巧嘴,一副好牙,以确保口齿伶俐、巧舌如簧……”
摄友们更绝,都夸央金拉姆普通话讲得好,一点没有四川椒盐味,“普通”得很地道。
我跟在后面,却没有听到明珠的声音,忙回头去找,发现明珠还站在原地,盯着惠远寺看。
我走过去,叫了她两声,她才回过头,眼神有些迷惘,声音也似乎是从空谷里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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