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中之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崔昱扶着车辕下来,腿上的淤肿比出门时又严重了几分。
霍衡看在眼里,二话不说架着他一条胳膊,半扶半拽地往荀先生的院子走。
崔昱被他架着,也没挣扎,只是低低笑了一声:“子权,你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押了个犯人。”
“你比犯人还难缠。”霍衡没好气,“明知腿伤未愈,偏要连夜奔波。”
荀先生被人从被窝里叫起来,黑着脸披着外衫,坐在堂中。他本就觉少,倒不是因为被扰了清梦生气。而是看见崔昱一瘸一拐就来着气。
“这是嫌自己命长?”荀先生一边拆他腿上缠着的药布,一边冷声开口,“旧伤未愈,气血两亏还妄动内力,久病成医,这些道理还要我教?”
崔昱自知理亏,乖乖坐着,任他数落。
荀先生重新上了药,又开了方子,让药童去煎。末了把药碗往崔昱面前一搁,撂下一句话:“三天之内,不许下床。”
崔昱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抬头想说什么,对上荀先生和霍衡两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
霍衡把他送回屋,看着他喝完药躺下,这才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窗纸上透进来清浅的光。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是银娘睁开眼的那一幕。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身体的伤容易好,心里的伤,却不易痊愈。
银朱说她未曾见过这世间美好之事。可是这世间,真的有那么多美好之事吗?
崔昱想不买明白,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药力渐渐上来,困意漫过四肢百骸。
今日休沐,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大约已是午后。
崔昱睁开眼,看见霍衡坐在旁边剥橘子。
“……你一直在这儿?”
“嗯。”霍衡把橘子扔进自己嘴里,“荀先生说了,三天不许下床。我在监督你!”
崔昱:“……”
他心中苦笑,怎么可能三天不下床,他还要去当值呢。
外面哼哧哼哧的动静传来,宋弋和乌遥正带着人张罗着给他晒书。
今日是晒衣节的正日子。往年这个时候,满城人家都会把压箱底的衣裳搬出来晾晒,五颜六色的布料铺满庭院。
崔昱透过窗户,看他们忙活个不停,脸上不由染上笑意。
“子权,银朱她们那边,可有传消息来?”
霍衡摇头,“还没有。”
崔昱没再问了,窗外天光正好,确实是一个晒衣的好日子。
晒去旧岁尘埃。
*
三天后。
崔昱腿上的淤肿消了大半,虽然走快了仍有些不适,但比之前已经好了太多。
刚用过晚饭,门房便送来了一封信。崔昱看完信,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霍衡在旁边看见了,问:“银娘醒了?”
“醒了。”崔昱把信折好,站起身来,“走吧,去看看。”
马车出了城,走过一次之后,霍衡已能把车架得极好,避开坑洼颠簸之地。
到了院门口,崔昱还没下车,就看见银朱站在竹屋前。
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衣裙,头发上还插了绒花,脸上的神情和三天前判若两人。
“崔先生。”她迎上来,“姐姐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