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好恨谢羽。
恨他给了一点温柔,又瞬间抽走,恨他把自己的心搅得乱七八糟,却转身去照顾别人,恨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肯说,让他像个傻子一样,在恨意和动摇之间反复拉扯。
可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明明被伤得遍体鳞伤,却还是因为谢羽的一句“我在”就溃不成军,恨自己明明看到了他对别人的温柔,却还是忍不住在意他唇角的血,恨自己两世了,还是栽在这个人手里,连一点骨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还有李清潇那熟悉的洪亮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谢羽!你是不是疯了?!”
沈砚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就看到不远处的桃树下,李清潇正对着谢羽发脾气,手里的乌木折扇摇得哗哗响,脸都气红了。
谢羽站在那里,白衣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脸色苍白得厉害,却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是抬手擦了擦唇角的血渍,轻声说:“我没事。”
“没事?!”李清潇气得扇子都快捏碎了,“你刚才用本源灵力去压他体内的噬魂咒,你当我瞎?!上一世你为了给他挡这破咒,三魂七魄都碎了一半,好不容易轮回转世,你又这么糟践自己?你是不是想这一世连十年都活不到?!”
噬魂咒。
这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沈砚的心上。
他体内的,不是什么暴戾的力量,是噬魂咒?
“他体内的咒已经醒了。”谢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我不压着,他就会想起所有事,到时候,咒会直接吞了他的魂。”
“那你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填啊!”李清潇气得跳脚,“你以为你对彰安那点好,就能瞒过天道?噬魂咒认的是结契的灵魂!你就算把全天下的温柔都给别人,它也知道,你的命门是沈砚!你护不住他的!”
结契。
命门。
沈砚靠在树干上,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和谢羽,结过契?
谢羽的命门,是他?
那上一世谢羽的死,不是意外,是为了给他挡噬魂咒?
那谢羽这一世,抹去他的记忆,收他为徒,对他疏离,对林彰安偏爱,全都是为了……护着他?
为了不让他想起前世的事,不让噬魂咒吞了他的魂,甚至不惜让他恨自己,不惜把自己的温柔都给别人,用来掩人耳目,瞒过天道?
沈砚的脑子嗡嗡作响,两世以来的恨意,像被戳破的泡沫,瞬间碎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只有铺天盖地的愧疚、心疼,还有那快要把他淹没的、刻进灵魂里的爱意。
他想冲出去,想冲到谢羽面前,想抱着他,想告诉他,他记得,他都记得,他不恨了,他一点都不恨了。
可就在这时,清瑶的声音传了过来:“师尊,宗主。”
谢羽的目光瞬间扫了过来,精准地落在了沈砚藏身的树后。
沈砚的呼吸一滞,像被抓包的小偷,想都没想,转身就跑,拼了命地跑出桃林,跑回寒清居的东厢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
夜再次深了。
沈砚坐在床上,手腕上的红绳印记还在隐隐发烫。他撸起袖子,借着月光看着那道淡红色的印记,脑子里反复闪过李清潇的话,还有前世的画面。
他终于想起来了。
这道红绳,是前世他生辰的时候,谢羽给他系上的。
那天桃花也开得像现在这样盛,谢羽拿着一根用自己心头血炼的红绳,小心翼翼地系在他的手腕上,笑着说:“阿砚,这是结契绳,系上了,生生世世,我都能找到你,护着你。”
他当时还笑着闹,说太肉麻了,却还是宝贝得不行,洗澡都不肯摘。
直到谢羽死的那天,那根红绳,和谢羽一起,在他怀里一点点变得透明,最终只留下了这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记。
原来,生生世世,他都没有丢下他。
原来,那句“忘了我吧”,不是告别,是保护。
原来,他恨了两世的人,爱了他两世,护了他两世,甚至不惜赔上自己的性命、自己的魂魄,也要护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