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底那点疑虑,在她这般梨花带雨的剖白中,渐渐消散。
想起她毕竟是元娘亲妹,世家嫡女,纵有嫉妒,大?约也不?至于恶毒。或许真是自己往日过于冷落,才?让她失了?方寸。
他叹了?口气,声音不?觉放柔:“你的心意,本王知道了?。过往之事,不?必再提。你是正妃,只要谨守本分?,无人能越过你去。”
“谢王爷。”陈阅微哽咽道,深深一拜。
次日,秋高气爽,陈阅微递牌子入宫。
坤宁宫院内的菊花开得正盛,皇后听了?她的恳请,捻着佛珠沉吟片刻。想起老襄王妃先前进宫对庄氏这一胎的看重,又见陈阅微言辞恭顺,确有大?妇风范,便点头允了?。
消息傍晚传回王府,周绍正在书房临帖,闻言笔锋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淡淡“嗯”了?一声,眼底却掠过一丝满意。
论迹不?论心,不?管小陈氏此举是当真知错了?,还是无奈之举,她能懂得?这府中是谁说了?算,便已经是长进了?。
为上?位者,有错该罚,有功便该嘉奖。
于是是夜,周绍许久不?进内宅,难得?进一回,众人翘首盼着打?探着消息,却听闻王爷的车架往正院去了?。
……
正院得?了?消息,一众奴仆忙得?脚不?沾地。等车架到了?院门前?时,内里早已灯火通明,廊下?悬着的绢纱宫灯透出柔和的光晕,带着恰到好处的暖融。
陈阅微迎在厅门前?,穿着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的软缎褙子,发髻松松绾就,簪了?一支珍珠步摇,脂粉薄施,芳华尽显。
桌上?摆的热菜汤羹,亦皆是他平日偏好的口味。
席间安静,只闻杯箸轻碰之声。陈阅微并不?多言,只细心布菜,偶尔轻声介绍一两句菜式的做法,见他喜欢,才?敢露出一个笑容。
周绍默然?用着,心中却似秋日湖面,微澜渐起。这般场景,与他记忆中元娘在时竟有几分?重叠,只是眼前?人终究不?是那个曾让他少年情热、许诺白头的女子。
酒过三巡,老王妃身边的心腹嬷嬷笑着进来,奉上?一只银壶:“老王妃惦记王爷王妃,特命奴婢送来珍藏的梨花白,道是秋夜寒凉,饮些暖酒,活络气血,也好安寝。”嬷嬷笑容意味深长,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转,便躬身退下?。
银壶触手微温,酒液倾入白玉杯中,呈琥珀色,清透醇香。
周绍执杯,那暖意似乎顺着指尖蔓延而?上?。
他岂会不?知母亲的意思?这酒是内廷中常用的手段,实则并非寻常酒酿,其中添了?几味温和的助兴药材,性不?烈,却最能催动情愫。母亲这是见小陈氏近日懂事,欲借此缓和他们的关系,盼着王府嫡系能再添子嗣。
听闻为着给元娘做道场的事,小陈氏时常跑去请教母亲。实则陈家是京中名门,她身边的老嬷嬷不?会一窍不?通,如此做派,无非也是想讨母亲的欢心罢了?。
手段浅显,老人家却也高兴。他心中不?以为然?,可想起元娘在时,婆媳二人时常为了?子嗣起争端,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思虑间,他无知无觉地顺手饮下?一杯,酒液甘醇,暖意自喉间滑入腹中,渐渐蒸腾起一丝燥热。
就在这暖意氤氲间,脑海里却蓦地闪过另一张面孔。
想起她此刻或许正独坐昭阳馆灯下?,抚着微隆的小腹,或许会盼着他去……她是他心爱的女子,此刻正怀着他的孩子,一笑一颦皆牵动他心肠。
一股强烈的情绪骤然?涌上?,几乎要让他立刻起身离去。
然?而?目光一转,落在对面低眉敛目的陈阅微身上?。
她做了?什?么错事吗?细究起来,竟似乎没有。她出身高贵,是元娘嫡亲的妹妹,他明媒正娶、宗牒玉册上?名正言顺的成郡王妃。
先前?种种摩擦,究其根本,不?过是一个女子渴望夫君垂怜而?不?得?的失态。而?如今,她竟肯放下?身段,亲自入宫为他的宠妾请封,全?了?他的体面,未给外人留下?半分?“宠妾灭妻”的口实。
母亲一向是维护他的一切利益的,可今夜,连母亲都觉得?顺理成章,才?会送来这暖情酒示意。
若他此刻拂袖而?去,置她于何地?岂非是当着满府下?人的面,再次将她的颜面与尊严踩在脚下??她今日所有的努力与退让,都会变成一个可笑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