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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深渊(第1页)

十二月十二,邺城。雪停了。风也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可云层比前几日薄了些,偶尔有一缕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街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吱呀吱呀的,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扫雪的人已经忙了一上午,可雪太大,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总也扫不干净。檐下的冰溜子挂着尺把长,在阳光里闪闪烁烁的,像一排排水晶帘子。清韵小筑里的药味淡了一些。林紫夜换了方子,从苦的换成了甜的,说是药效差不多,可喝起来没那么难受。孙原喝了一碗,果然是甜的,甜得有些腻,像是有人在碗里加了一大勺蜜。“这是药?”他皱着眉,看着碗里那深褐色的药汤。林紫夜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是药。”“怎么这么甜?”“加了甘草。你不喜欢?”孙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喜欢。”他又喝了一口,那甜味在舌尖上散开,很浓,很重,像是在告诉他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心然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喝药,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孙原看见了。他看见她笑的时候,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很浅,很轻,像是被风吹过的水面。他忽然觉得心然老了——不,不是老了,是累了。跟着他这些年,她替他挡了太多的风雨,替他受了太多的苦,替他扛了太多的东西。她从来不说什么,从来不抱怨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替他挡住了这个世上所有的恶意。“心然。”他说。“嗯。”“谢谢你。”心然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疑惑,有不解,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谢什么?”“谢谢你还在。”心然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没有说话。可孙原看见,她的耳朵红了,红得很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窗外,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竹叶上的积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敲着什么。风停了,竹叶不响了,整座城都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像是一幅画。孙原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阳光,望着那片被雪覆盖的竹林,望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雪粒。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平静,不是期待,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那感觉暖暖的,在他心里流淌着。他知道暴风雨还没有过去。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只会越来越过分,越来越肆无忌惮。可他不在乎。他等得起。他在等风来。午时,郭嘉来了。他穿着一身墨袍,袍角沾着露水,湿了一片,颜色更深了,像是被墨泼过的。他的头发也有些湿,鬓角贴着脸颊,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他整个人有些狼狈。他的脸色比昨日好了一些,可还是白,白得发青,眼睑下的青黑还在,像是一拳打出来的淤青。他走进竹舍,在孙原对面的竹榻上坐下,没有急着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摊在案上。竹简的编绳有些松了,散开了几根,像是被人翻阅过很多遍。“青羽,”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我查到了一件事。”孙原看着他。“什么事?”郭嘉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一点正落在一个名字上。孙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两个字——“甄尧”。“甄家的酒,是甄尧带来的。”郭嘉的声音很低,很沉,“慎恤胶,也是甄尧下的。不是王芬,不是左丰。是甄尧。”孙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郭嘉,等他继续说。郭嘉深吸了一口气。“甄尧是甄家的二公子,甄家在冀州的势力很大。他们和袁隗有往来,关系不浅。袁隗要虎贲营,甄家就帮他——用最干净的手段,让人抓不住把柄。药是甄家的,酒是甄家的,女子也是甄家的。就算事情败了,王芬和左丰可以推给甄家,甄家也可以推给下人。谁也不会被牵连。”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可他们算错了一件事。甄尧不该亲自来。他亲自来,就说明他在甄家的地位不低,说明甄家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很高。一个冀州的豪族,为什么要这么帮袁隗?他们图什么?”孙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们图的是冀州。袁隗赢了,甄家在冀州的好处不会少。袁隗输了,甄家也损失不了什么。他们站在中间,看谁赢。”郭嘉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问题是——甄家为什么要亲自下场?以甄家的行事风格,他们不会这么冒险。除非……”他停了一下,看着孙原。“除非什么?”孙原问。“除非有人逼他们。”郭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有人逼他们站队。那个人,不是袁隗。”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孙原看着郭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光,又像是火。他忽然明白了。“是天子。”他说。郭嘉点了点头。“是天子。天子把虎贲营给了你,把魏郡给了你,把你放在了冀州。他知道袁隗会动,知道王芬会动,知道左丰会动。他甚至知道甄家会动。他都知道。可他不在乎。他要的就是这个——让那些人动起来,让他们露出马脚,让他们自相残杀。”孙原沉默了。他想起天子在清凉殿里说的那些话。那些话,现在想来,每一个字都是算计。天子不是一个被酒色掏空身体的昏君。他是大汉的天子,是这天下最会下棋的人。他下的每一步棋,都有他的道理。而孙原,不过是那颗被他推上棋盘的棋子。“他想让我当诱饵。”孙原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郭嘉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不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青羽,你知道就好。”孙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阳,照在脸上暖不了,可让人看得见。“我知道。可那又怎样?我是他的棋子,他也是别人的棋子。这世上,谁不是棋子?”郭嘉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孙原,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那挺得笔直的脊背。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心疼,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青羽,”他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孙原望着头顶的横梁,沉默了一会儿。横梁上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木纹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条蜿蜒的小路。那些小路不知通向哪里,可他必须走下去。“等。”他说。“等什么?”“等人来。”孙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王芬会来,左丰会来,袁术会来。他们会一个一个地来,一个一个地逼我。我不急。我等他们来。”郭嘉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确实是笑——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我陪你等。”他说。未时,田丰来了。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官袍,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如松,可那张脸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结,拧得紧紧的,眉心拧出了一道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他的手里攥着一卷竹简,竹简的编绳已经断了,散开着,有几片掉在地上,他也不捡。他走进竹舍,单膝跪下,拱手道:“府君。”孙原看着他。“元皓,什么事?”田丰抬起头,目光里有火,烧得旺,可压着。“府君,黑山那边有动静了。”孙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什么动静?”“张牛角在集结人马。”田丰的声音很沉,很稳,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人在黑山附近看到大量的黄巾余部在往北边移动。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但方向不对。不是往南,不是往东,是往北。”往北。孙原的眉头皱了起来。黑山在魏郡的西边,张牛角的人马往北移动——那意味着什么?他想了想,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安。那不安很轻,像一根针,藏在棉花里,看不见,可扎得人疼。“往北?”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往北。”田丰的语气更重了,“府君,张牛角不会无缘无故地动。他一定是在等什么。等什么人,或者等什么时机。”孙原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很慢,像是在打着什么拍子。他在想张牛角,想黑山,想那些黄巾余部。那些人,是太平道的火种,是大贤良师张角留下的最后一点力量。他们不会轻易动。他们一动,就意味着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元皓,”他说,“去查。查清楚张牛角到底要去哪里。查清楚他在等什么。”田丰拱手道:“诺。”他站起身,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泞里跋涉,可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把出鞘的剑。孙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那根针还在,不轻不重地扎着他。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厚得像一床被子,把太阳捂得严严实实的,一丝光都透不出来。风从竹林里穿过,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远,像低语,像叹息。心然握着他的手,轻声问:“在想什么?”孙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在想这盘棋,到底有多大。”心然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申时,一封密信从邺城送出,快马加鞭,直奔雒阳。信上只有一句话——“黑山动,往北。疑有大变。”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印。那印很小,很小,小得像一颗米粒,刻着一个字。那字,是“原”。,!雒阳,南宫,清凉殿。天子刘宏坐在榻上,面前摊着一局棋。棋分两色,黑白纵横,两条大龙纠缠在一起,谁也吃不掉谁,谁也不敢先动。他手里捏着一颗白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不落。殿中很安静。十二座冰鉴整齐地摆放在十二个方位,虽是冬天,冰鉴里没有冰,可殿中还是凉,凉得人骨头疼。博山炉里的烟袅袅升起,在殿中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陛下。”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天子没有抬头。他只是看着棋盘,看着那两条纠缠在一起的龙,手指捏着棋子,轻轻转着。“说。”“冀州来消息了。黑山张牛角在集结人马,往北移动。”天子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翘起,眼角却没什么变化,可那确实是笑——像是在说,终于动了。“往北。”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往北,那是幽州。幽州有什么?有刘虞。刘虞是宗正,是皇族,是幽州刺史。张牛角去幽州做什么?”没有人回答他。那声音从黑暗中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天子把棋子放在棋盘上。白子落下,发出一声轻响,在空荡荡的殿中回荡。他看着那颗白子,看着它在棋盘上闪烁的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有意思。”他轻声说,“真有意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他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望着远处模糊的城楼轮廓,望着那些在风中摇晃的枯枝。他在想那些事。孙原,王芬,左丰,袁隗,张牛角,刘虞——这些人像一颗颗棋子,散落在棋盘上,各自在动,各自在走。有些人是被他推着走的,有些人是自己走的,有些人,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他不知道这盘棋最后会走到哪里。可他隐隐觉得,快了。快结束了。“来人。”他忽然开口。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跪在地上。“陛下。”“传旨。”天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诏太尉张温、司徒崔烈、大司农王翰,明日辰时,麒麟殿议政。”那身影叩首道:“诺。”然后消失了,像一缕烟,散在黑暗中。天子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天。天更暗了,云层更厚了,像是随时会塌下来。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期待,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那感觉暖暖的,在他心里流淌着。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孙原。那个十八岁的年轻人,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那挺得笔直的脊背。他想起自己在清凉殿里对孙原说的话——“朕给你的,朕可以拿回来。”他想起孙原的回答——“臣给陛下的,臣也拿得回来。”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确实是笑——像是在说,年轻人,你有这个底气,朕就放心了。他关上窗,走回榻前,坐下。棋盘上的棋局还在那里,两条大龙纠缠在一起,谁也吃不掉谁。他拿起一颗棋子,放在手里,轻轻地转着。他在想,下一步,该走哪里。十二日傍晚,冀州刺史府。王芬坐在后堂里,面前摆着一卷竹简,可他没有看。他的手指在案上敲着,一下一下的,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是在等着什么。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絮,一片一片地往下丢,丢得漫不经心的。天色暗得早,刚过申时便有些看不清了,仆从进来点了灯,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的,像个鬼影。左丰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碗热茶,茶汤在碗里晃着,映出他模糊的影子。他的脸色比昨日好了一些,可还是白,白得像纸,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黑,眼窝凹陷,像是一夜没睡。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着,碗沿很光滑,他的指尖却粗糙,磨得碗沿发出一声细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嚼脆饼。王芬忽然开口了。“流言传了几天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左丰抬起头,看着他。“五天。”“五天。”王芬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五天了,他没有任何反应。没有辩解,没有反击,没有出面。他就躺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左丰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雪上,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地上就化了,化了又落,落了又化,总也积不起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些雪,落下去,化了,什么都没留下。“王公,”他忽然开口,“你说,孙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王芬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左丰会问这个问题。他看着左丰,看着他那张白得像纸的脸,看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宦官,和平时不太一样了。平时他总是眯着眼睛,让人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可现在,他的眼睛睁着,睁得很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那里面有恐惧,有不安,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是什么人?”王芬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他是个我们惹不起的人。左黄门,你以为他是那些被你一句话就能拿下的官员?你以为他是那些被你一个眼神就能吓住的软骨头?他不是。他是天子的人,是魏郡太守,是北境三公子之一。他有虎贲营,有那些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人。你以为那些流言能毁了他?你错了。那些流言,不过是让他睡了两天觉。醒了,他还站在那里,站得比谁都直。”左丰沉默了。他想起孙原从后堂走出去的样子——那个年轻人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如水,没有生气,没有发怒,没有说一句狠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女子,然后转身走了。就那么走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忽然觉得,那个年轻人,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可怕。“王公,”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说,他会不会报复?”王芬看着他,目光里有嘲讽,那嘲讽像一根针,扎在左丰心上。“你说呢?”左丰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不会像你那样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王芬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他会用他的方式。他会好好做他的魏郡太守,把魏郡治理得越来越好,让那些百姓越来越信任他,让那些豪族越来越离不开他。他会变得越来越强大,强大到我们动不了他。到了那一天,他会回过头来,一个一个地,把我们收拾了。”左丰的手在发抖。茶碗里的茶汤晃了出来,洒在他手上,烫得他缩了一下,可他顾不上了。他的脑子里全是孙原的那双眼睛——那双平静的、深邃的、什么都看穿了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蠢。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很聪明的事,可他没有。他只是把自己推到了一个没有退路的地方,然后站在那里,等着那个人来找他。“王公,”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们是不是该收手了?”王芬看着他,目光里有怜悯,有无奈,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左黄门,你以为你现在还能收手?你以为你收手了,他就不追究了?你已经做了。你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左丰沉默了。他知道王芬说的是对的。他已经做了。不能回头了。王芬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雪还在下,细碎的,像是有人在哭,哭得小声小气的。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愤怒,不是后悔,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感觉,压得他胸闷气短。他是名士,是清流,是太原王氏的子弟。他看不起左丰,看不起这些宦官,看不起他们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可他还是答应了,还是帮了,还是做了。因为他需要左丰,需要袁隗,需要那些在朝堂上站着的人。他以为这是对的,以为这是必要的,以为这是为了冀州,为了朝廷,为了天下。可现在,他忽然觉得,他错了。他错得离谱。夜里,郭嘉又出去了。他没有说去哪儿,孙原也没有问。他只是穿上那件墨袍,系好腰带,把佩剑挂在腰间,然后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很轻,很快,像一阵风,转眼就消失在了竹林深处。孙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担心,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他靠在榻上,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那光很淡,淡得像一层薄纱,可它毕竟是光。他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竹叶沙沙的响声,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慢得让人想睡觉。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自己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然后意识就一点一点地模糊了,像是一片叶子慢慢地沉入水底,沉得很慢,很稳,没有挣扎。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大河边。河水很宽,很浑,黄得像是泥浆。河对岸有一个人,站在雾里,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像是心然,又像是林紫夜,又像是他见过的某个女子。那个人在向他招手,像是在喊他过去。他想走过去,可他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怎么也迈不开。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脚陷在泥里,泥水漫过了脚踝,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抬起头,想喊那个人,可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雾里,像是一幅画被水洗掉了颜色,一点一点地淡了,淡了,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恐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里被抽走了,空落落的,疼得很。然后他就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心然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她的眼睛很深,很深,深得像两汪潭水,看不见底,可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心疼,又像是在忍着什么。“你做噩梦了。”她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下的叶子。孙原点了点头。他的额头上有汗,手心也有汗,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口气很长,长得像是一辈子的叹息,长得像是一条河。“梦见什么了?”心然问。孙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心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关心,有担忧,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想告诉她自己梦见了什么,可他又觉得,那个梦太奇怪了,奇怪得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梦见了一条河。”他最终说。“梦见了一个人。看不清脸。站在河对岸,向我招手。可我走不过去。脚陷在泥里,走不动。”心然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她的手很凉,可那凉意让他安心,像是在告诉他——你在这里,我在这里,哪儿都不去。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夜很深,深得像是一口井,看不见底。风从竹林里穿过,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远,像低语,像叹息,像有人在远处喊一个人的名字,可怎么喊都喊不应。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远,在夜色里回荡,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什么——提醒这夜还长,长得很。孙原靠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横梁。横梁上的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木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条条蜿蜒的小路,不知通向哪里。他在想那些小路通向的地方——是荒野,是村庄,是城郭,还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荒原?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不管那些路通向哪里,他都要走下去。因为他不只是为自己走的。还有那些等着他的人,那些信任他的人,那些把命都交到他手里的人。他们都在看着他。他不能让他们失望。他不能。亥时,郭嘉回来了。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很沉,像是在泥泞里跋涉,拔出来,陷进去,再拔出来,再陷进去。他的袍角沾满了泥,墨色的布料上糊着黄褐色的泥浆,已经干了大半,硬邦邦的,像是一层壳。他的头发也有些湿,鬓角贴着脸颊,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他整个人有些狼狈。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睑下的青黑更深了,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他站在清韵小筑门口,望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他没有敲门。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门,望着门上的竹帘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簌簌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疲惫,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感觉,压得他整个人都沉下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给自己灌水,灌得满满当当的。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推开了门。心然坐在榻边,看见他进来,微微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他去了哪里,没有问他查到了什么。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握着孙原的手。她知道,如果他愿意说,他会说的。如果他不愿意说,问也没有用。郭嘉走进来,在孙原对面的竹榻上坐下。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孙原那张苍白的脸,望着他那紧皱的眉头,望着他那攥着被角的手。那手还攥着,没有松开,指甲嵌在被角里,嵌得很深。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查到了很多东西,可那些东西,说出来又有什么用?说出来,能让那些流言消失吗?说出来,能让孙原的身子好起来吗?说出来,能让那些人的良心不疼吗?不能。所以他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孙原,望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望着他那紧皱的眉头,望着他那攥着被角的手。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心疼,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感觉。那堵的东西在他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难受,憋得他喘不过气来。“奉孝。”孙原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叶子,轻得像雪落在雪上。郭嘉抬起头,看着他。“谢谢你。”孙原说。那两个字很轻,很轻,可那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郭嘉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那笑容很苦涩,像是在说:谢什么?我什么都没做。“谢什么?”他问。孙原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谢谢你还在。”,!郭嘉沉默了。他看着孙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很平静很平静的光,像是深冬的湖面,结着厚厚的冰,冰下有水,水里有鱼,鱼在游,可你看不见。他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有些酸,眼眶也有些热。他眨了眨眼,把那些东西压了回去。他不能哭。他是郭嘉。他是孙原的谋士,是孙原的朋友,是这座城的倚靠。他不能哭。他要是哭了,孙原会更难过。“青羽,”他说,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你说,那些人会不会收手?”孙原沉默了一会儿。他望着头顶的横梁,望着那些剥落的漆面,望着那些灰白色的木头。木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歪歪扭扭的,像是一条条蜿蜒的小路,不知通向哪里。他的心里有一个答案,可他不想说。不是因为他不确定,而是因为他知道,那个答案太沉了,沉得他不想让人知道。“不会。”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叶子。“他们不会收手。他们已经开始了,就不会停下来。他们会一直逼我,一直逼我,直到我低头,直到我屈服,直到我把他们想要的东西交出去。可我不会。我永远不会。”郭嘉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不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摇摇晃晃的,却不倒。窗外,夜很深。风从竹林里穿过,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远,像低语,像叹息。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远,在夜色里回荡,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什么——提醒这夜还长,长得很。孙原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梦里也逃不开那些东西。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心然俯下身,侧耳倾听,却什么也听不清。她只能握着他的手,轻轻地,紧紧地,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像烟一样散了。郭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他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夜空中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黑得让人害怕。他在想那些事情,在想那些人在做什么,在想明天会发生什么。他忽然觉得,这个世上,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面对,就可以不去面对的。那些人不会因为你累了就停下来。那些人不会因为你病了就放过你。那些人只会越来越过分,越来越肆无忌惮。因为他们觉得,你弱了,你软了,你不行了。他们觉得,他们可以欺负你了。可他们忘了。孙原不是软柿子。他是天子的人,是魏郡太守,是北境三公子之一。他手里有虎贲营,有典韦,有田丰,有沮授,有那些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人。他不是一个人。他从来不是一个人。郭嘉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凉,凉得他肺都疼,从鼻腔一直凉到胸腔,凉到心口,可也让他清醒了一些。他转过身,走回榻前,看着孙原那张苍白的脸,轻声说:“青羽,你放心。那些事情,交给我。你只管养病,只管好起来。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收拾了。”心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心安,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窗外,风停了。竹叶不响了。夜很静,静得像一潭死水。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远,在夜色里回荡。那声音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什么——提醒这夜还长,长得很。可夜再长,也总会过去。天,总会亮的。:()流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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