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落了一层,薄薄的,盖在昨日的旧雪上,新旧不分,白茫茫一片。天色灰得发青,像一块洗旧了的布,太阳躲在云后,只在天边透出一线惨白的光,照在雪地上也不暖和。街上的雪踩实了,结了冰,滑得很,扫雪的人撒了炉灰,黑色的灰末撒在白色的雪上,像一块块难看的疮疤。邺城的百姓还在说那些话。茶楼里,酒肆里,街头巷尾,那些声音从来没有停过。说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话还是那些话,翻来覆去的,像嚼了无数遍的干饼,已经没什么味道了,可他们还在嚼。有人已经厌了,听到“孙原”两个字便摆摆手,说“别说了别说了,耳朵都起茧子了”;可也有人还在说,越说越起劲,眼睛里还闪着光,像是找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藏。茶楼二楼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碟花生。他一个人坐着,喝茶,剥花生,目光落在窗外的街上,像是在等人,又像是什么也没等。隔壁桌的两个人正在说话。一个说:“听说了没?魏郡那位孙府君,好几日没露面了。有人说他是怕了,躲在家里不敢出来。”另一个笑了一声:“怕?他有什么好怕的?那些事又不是他做的,清者自清嘛。”第一个又说了:“清者自清?这世上哪有什么清者自清。你不说,别人替你说;你不辩解,别人替你认了。躲在家里不出来,不就是默认了?”灰袍中年人剥花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剥,像是没听见。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面前的茶碗上。茶是热的,冒着白气,在冷空气里袅袅地升上去,散开了,什么也没留下。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汤入口苦涩,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他想起昨天夜里,他在邺城里转了一整夜。从城南到城北,从东市到西市,他把那些散播流言的地方一个个摸了一遍。那些人的嘴,他堵不住;那些人的心,他管不了。他能做的,只是把那些名字记下来,一个一个地记,记在竹简上,记在心里。那些人,总有一天,一个也跑不掉。他忽然想起孙原在清韵小筑里说的那句话——“等。”只有一个字。他当时听了,心里是不甘的。他以为等是最没用的东西,等来等去,等到的是什么?等到的是更多的流言,更多的冷眼,更多的落井下石。可他后来想了一夜,想通了。等不是什么都不做,等是在做准备,是在蓄力,是在等最好的时机出手。像猎人蹲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盯着猎物的每一步,等到猎物走累了,走慢了,走不动了,再一箭射出去。他放下茶碗,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帕子是素白的,没有花纹,洗得发白,边缘磨起了毛。他把帕子叠好,塞回袖中,然后站起身,在桌上放了几枚钱,走了出去。楼下冷风扑面,他把衣领拢了拢,沿着街往北走。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牛车经过,车轮碾过冰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靴子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他走了约莫一刻钟,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积着雪,白得刺眼。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院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官袍,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如松,可那张脸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他看见灰袍中年人进来,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问:“查到了?”灰袍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有。源头还是刺史府的那些仆从,背后是王芬。左丰的痕迹被擦得很干净,像是有人替他扫了尾。甄家那边,什么也没查到。甄尧那日之后就没有出过府,像是在等什么。”田丰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攥着剑柄,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蜿蜒着。“王芬。果然是王芬。”“你早就猜到了。”郭嘉看着他,声音很平静。田丰没有否认。他转过身,望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枝丫像老人枯瘦的手指,伸向天空,什么也抓不住。“我猜到了,可我没有证据。有证据又怎样?王芬是冀州刺史,是名士,是清流。没有天子的旨意,谁也动不了他。”郭嘉没有说话。他走到槐树下,仰头望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枝丫上挂着几根枯藤,在风中摇晃着,像吊死鬼的舌头。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田丰。田丰接过来,展开一看。竹简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几十个名字,有些名字旁画了圈,有些名字旁画了叉。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抬起头,看着郭嘉。“这是什么?”“这五天来,在邺城散播流言的人。”郭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共六十七个人。茶楼说书的九个,酒肆跑堂的十二个,街头巷尾闲汉二十一个,刺史府仆从六个,剩下的是各家家仆。每一个人,说了什么话,什么时候说的,在什么地方说的,我都记下来了。”,!田丰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摩挲着,像是摸着一件珍贵的东西。他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一一扫过,一个一个地看,像是要把它们刻在心里。“六十七个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六十七个人。”郭嘉说,“这还只是我查到的。没查到的,恐怕更多。”田丰沉默了。他把竹简卷起来,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竹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在呻吟。他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摇摇晃晃的,却不倒。“走吧。”郭嘉忽然说,“府君还在等我们。”清韵小筑里,孙原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絮,一片一片地往下丢。竹叶上积了一层薄雪,风一吹,雪便簌簌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小雪。远处的屋顶上也白了,瓦楞间的积雪厚薄不一,像一块块补丁。他的脸色比昨日好了一些,可还是白,白得像纸,颧骨的轮廓隐约可见。嘴唇还有些干,但不再是那种死人般的苍白,有了一丝淡淡的血色。他的手放在被子上,手指轻轻地敲着被面,一下,两下,很慢,像是在打着什么拍子。心然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的,像一尊玉雕。她的脸很白,眼睑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在昏暗的屋里闪着光。林紫夜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竹简的编绳有些松了,散开了几根,像是被人翻阅过很多遍。她的目光从竹简上移到孙原脸上,又移回竹简上,反复几次,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不在。“紫夜。”孙原忽然开口了。林紫夜抬起头。“嗯?”“药方换了甜的,苦的不苦了,甜的很甜。”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可我总觉得,苦的药才是药。甜的,像是喝糖水。”林紫夜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药就是药,苦的甜的,都是药。你不喜欢甜的,我换回苦的。”“别。”孙原笑了一下,“甜的挺好。”林紫夜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快,是郭嘉的脚步声。孙原听出来了,他的心忽然安定了些。不是因为郭嘉能替他解决什么,而是因为郭嘉在——那个人在,他就觉得不是一个人。门被推开,郭嘉走了进来。他的袍角沾着泥水,鬓角贴着额头,脸色也不好,白得发青。他的手里攥着一卷竹简,竹简的编绳有些松了,散开了几根,像是被他攥了一路。田丰跟在他身后,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如松,可那张脸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他的手里也攥着一卷竹简,和郭嘉手里的一样,编绳松了,散开了几根。两人走进竹舍,在孙原对面的竹榻上坐下。郭嘉把手里的竹简摊在案上,竹简哗啦一声展开,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田丰也把手里的竹简摊开,两张竹简并排放在一起,字迹挨着字迹,密密麻麻的,像两群蚂蚁。“府君,”田丰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属下查到了黑山那边的事。张牛角确实在集结人马,方向是北边。属下派出去的人传回消息,说黑山附近有大量的黄巾余部在往北移动,人数不下五千。他们的目的地,像是幽州。”孙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田丰,等他继续说。“幽州。”郭嘉接过话,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幽州是刘虞的地盘。刘虞是宗正,是皇族,是幽州刺史。张牛角去幽州做什么?投奔刘虞?不可能。刘虞是朝廷的人,是皇族,太平道的人不会投奔他。那他是去打刘虞的?更不可能。以黑山目前的实力,打不下幽州。”孙原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很慢。“张牛角不是去打幽州的。”他说。郭嘉和田丰同时看着他。“那他是去做什么?”郭嘉问。孙原望着头顶的横梁,横梁上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木纹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条蜿蜒的小路。“他是去躲的。”他说,声音很轻,“有人在追他,或者说,有人在逼他。他往北走,是因为南边不安全。南边有袁隗,有王芬,有左丰,那些人不会放过他。”郭嘉的眉头皱了起来。“谁在逼他?”孙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横梁上移开,落在窗外的雪上。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絮,一片一片地往下丢。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可我知道,这盘棋,比我们想的要大。”屋里沉默了。田丰攥着剑柄,指节泛白。他的心里有一团火,烧得旺,可压着。他知道孙原说的是对的,这盘棋比他们想的要大。可他不知道,这盘棋到底有多大,大到什么地步,大到谁在下。,!“府君,”他忽然开口,“那我们该怎么办?”孙原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磨平的铜镜,什么都照得见,可什么都不留在上面。“等。”田丰愣了一下。“等?”“等。”孙原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等那些人动,等那些人露出马脚,等那些人自乱阵脚。等时机到了,我们再动。”田丰沉默了。他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攥着剑柄,攥得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蜿蜒着。郭嘉看着孙原,忽然问:“青羽,你说,张牛角往北走,会不会和雒阳那边的事有关?”孙原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郭嘉,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是说,天子?”郭嘉点了点头。“天子一直在下棋。他把虎贲营给了你,把魏郡给了你,把你放在了冀州。他知道袁隗会动,知道王芬会动,知道左丰会动。他甚至知道张牛角会动。他都知道。可他不在乎。他要的就是这个——让那些人动起来,让他们露出马脚,让他们自相残杀。”孙原沉默了。他想起天子在清凉殿里说的那些话。那些话,现在想来,每一个字都是算计。天子不是一个被酒色掏空身体的昏君。他是大汉的天子,是这天下最会下棋的人。他下的每一步棋,都有他的道理。“张牛角往北走,天子知道吗?”他问。郭嘉摇了摇头。“不知道。可我知道,天子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会利用张牛角,就像他利用你一样。”孙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阳,照在脸上暖不了,可让人看得见。“我知道。我是他的棋子,他也是别人的棋子。这世上,谁不是棋子?”郭嘉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孙原,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那挺得笔直的脊背。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心疼,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未时,一封密信从邺城送出,快马加鞭,直奔雒阳。信上只有一句话——“张牛角往北,疑与幽州有关。”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印。那印很小,很小,小得像一颗米粒,刻着一个字。那字,是“原”。雒阳,南宫,清凉殿。天子刘宏坐在榻上,面前摊着一局棋。棋分两色,黑白纵横,两条大龙纠缠在一起,谁也吃不掉谁,谁也不敢先动。他手里捏着一颗白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不落。殿中很安静。十二座冰鉴整齐地摆放在十二个方位,虽是冬天,冰鉴里没有冰,可殿中还是凉,凉得人骨头疼。博山炉里的烟袅袅升起,在殿中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炉中的香炭烧了大半,灰白色的灰烬堆在炉底,偶尔有一颗炭核闪一下,便又暗下去。“陛下。”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天子没有抬头。他只是看着棋盘,看着那两条纠缠在一起的龙,手指捏着棋子,轻轻转着。“说。”“冀州来消息了。张牛角往北走,方向是幽州。”天子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翘起,眼角却没什么变化,可那确实是笑——像是在说,果然如此。“往北。”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幽州。刘虞。有意思。”他把棋子放在棋盘上。白子落下,发出一声轻响,在空荡荡的殿中回荡。他看着那颗白子,看着它在棋盘上闪烁的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刘虞。”他轻声说,“朕的宗正,朕的皇叔,朕的幽州刺史。张牛角去找他做什么?投奔他?不可能。去打他?更不可能。那他去做什么?”没有人回答他。那声音从黑暗中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天子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他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望着远处模糊的城楼轮廓,望着那些在风中摇晃的枯枝。枯枝上挂着几片残叶,在风中打着旋,不肯落下来,像是舍不得离开。他在想那些事。孙原,王芬,左丰,袁隗,张牛角,刘虞——这些人像一颗颗棋子,散落在棋盘上,各自在动,各自在走。有些人是被他推着走的,有些人是自己走的,有些人,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他不知道这盘棋最后会走到哪里。可他隐隐觉得,快了。快结束了。“来人。”他忽然开口。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跪在地上。“陛下。”“传旨。”天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诏太尉张温、司徒崔烈、大司农王翰、执金吾袁滂、光禄勋种拂、议郎刘和,明日辰时,麒麟殿议政。”那身影叩首道:“诺。”然后消失了,像一缕烟,散在黑暗中。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天子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天。天更暗了,云层更厚了,像是随时会塌下来。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期待,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那感觉暖暖的,在他心里流淌着。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孙原。那个十八岁的年轻人,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那挺得笔直的脊背。他想起自己在清凉殿里对孙原说的话——“朕给你的,朕可以拿回来。”他想起孙原的回答——“臣给陛下的,臣也拿得回来。”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确实是笑——像是在说,年轻人,你有这个底气,朕就放心了。他关上窗,走回榻前,坐下。棋盘上的棋局还在那里,两条大龙纠缠在一起,谁也吃不掉谁。他拿起一颗棋子,放在手里,轻轻地转着。他在想,下一步,该走哪里。申时,雒阳,太傅府。袁隗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纸很薄,墨迹很新,是左丰的笔迹,潦草得像鸡爪子在泥地里刨出来的,可见写的时候心有多乱。信上写了三件事。第一件,孙原的病好了七八成,已经开始理事。第二件,田丰和沮授在查流言的源头,已经查到刺史府的仆从身上了。第三件,黑山张牛角在集结人马,往北走,方向不明。袁隗看完信,把信纸放在案上,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水底的暗流,看不见,可知道它在。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天。雒阳的天比冀州亮一些,可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雪了。院中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枯瘦的手指,伸向天空,什么也抓不住。他在想孙原。那个十八岁的年轻人。那个从天而降的太守。那个天子刘宏一手培养起来的棋子。他想起天子在清凉殿里下的那盘棋。他虽然没有在场,可他听说了。天子给了孙原三张空白诏书,三公联名发布、天子玉玺加印的空白诏书。那是三张可以调动千军万马的诏书,是天子给孙原的护身符,也是天子给孙原的催命符。有了那三张诏书,孙原可以在冀州做任何事。可有了那三张诏书,袁隗也不能轻易动他。因为那三张诏书是三公联名发布、天子玉玺加印的,动孙原,就是动三公,就是动天子。袁隗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想,该怎么对付孙原。药不行,女子不行,流言也不行。那年轻人软得像水,滑得像泥,你一拳打过去,什么都打不着,反而陷进去了。他需要换一种方式。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像是在说,孙原,你等着。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提起笔,蘸了墨,在信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让公路去魏郡。以商议黑山之事为名,见孙原。”然后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叫来门客,让他连夜送去冀州。门客接过信,躬身退下,脚步声在廊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袁隗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天。天更暗了,云层更厚了,像是随时会塌下来。他忽然想起孙原的脸——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那挺得笔直的脊背。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心疼,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的感觉。那感觉很轻,可它在那里,怎么都赶不走。十二月十四,邺城,清韵小筑。孙原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黄昏。他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横梁,横梁上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木纹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条蜿蜒的小路。他的身子比昨日好了许多。头不晕了,眼不花了,身上的骨头也不那么疼了。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还能感觉到心然的温度——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像是在梦里也怕他跑了似的。他偏过头,看见心然靠在榻沿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匀。她的脸很白,眼睑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孙原没有动。他不想吵醒她。他就那么躺着,望着头顶的横梁,想着那些事。那些事太多了,太沉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可他知道,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是认输。认输,就是死。他不能死。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他还有事要做。那些事,不是为自己做的。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心然的脸颊。她的皮肤很凉,凉得像玉,可那凉意让他安心,像是在告诉他——你在这里,我在这里,哪儿都不去。心然没有醒。她太累了。他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坐了起来。被子滑落,露出他单薄的身子,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像是一排排琴键,隔着薄薄的皮肤,似乎随时都会破出来。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往上撑,手臂在发抖,手腕细得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可他撑着,撑着,终于坐了起来。他的动作虽然轻,心然还是醒了。她的眼睛睁开的时候,孙原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还没从梦里出来,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可那茫然只持续了一瞬,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生气,像是想骂他几句,又舍不得开口。“谁让你起来的?”她的声音很轻,可语气很硬,像是大人训小孩。孙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翘起,眼角却没什么变化,可那确实是笑。“躺久了,骨头都硬了。再不活动活动,怕是连路都走不了了。”心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有责怪,有心疼,有担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情绪。她伸出手,搭上他的脉搏,三根手指按在腕上,指尖微凉。她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听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不肯放过。然后她睁开眼。“好了七八成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颤,像是水底的暗流,看不见,可知道它在。“剩下的两成,要慢慢养。不能急。”孙原点了点头。“不急。我等得起。”心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可她只是转过身,从案上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药,倒进炭盆边的陶罐里,又提起陶罐,走了出去。她的白衣在门口一闪,就消失了。孙原听见脚步声渐远,很轻,很稳,像她这个人一样,从来不慌不忙。然后听见生火的声音,陶罐放在炭炉上的声音,水烧开的咕嘟声,药味从门外飘进来,苦涩的,浓郁的,混着晨露的湿气。他靠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横梁,望着那些剥落的漆面,望着那些灰白色的木头。木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歪歪扭扭的,像是一条条蜿蜒的小路,不知通向哪里。他的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知道暴风雨还没有过去。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只会越来越过分,越来越肆无忌惮。可他不在乎。他等得起。他在等风来。:()流华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