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书按下心中百感交集,只微笑道:“王夫人说笑了。婚约在前,不得不守;执掌对牌也不过是勉强支应。今日见夫人为宴会亲自操持,令郎刚满月便如此费心,又见夫人慈和貌美如观音临世,心中敬重,未敢贸然打扰。”
这话说得分外自谦,也夸得王修绪貌似很受用,便笑道,“貌若观音,苏夫人也真敢夸。若是我弟弟修远在这里,你可要被说亵渎了。”
王家三个兄弟姐妹,老大王修齐,老二王修绪,老三王修远,据说王修远因生来便体弱,自小被养在城外的古严寺修养。
苏锦书垂眸含笑,不再多言。
返回宁府后,书辰便捎来书信,上面说宁知远暂留宫中不回,叫她切勿担心。苏锦书收好信件,稍作休息,便直奔南厢房。
何辰气色已好了许多,正倚在床头读《淮南子》。见她来了,眼中漾开笑意:“少夫人回来了,今日宴上可有人为难您?”
苏锦书望着他,那双秀气的眉毛,微微下垂的眼角因笑意弯起,腕间迦南香佛珠幽香淡淡。
她回想起那些蛛丝马迹。
皇后宫里要被拉去净身的小太监,读书识字、管家理财不在话下,和李承泽隐秘的敌对,王修齐当年的花木之毒,还有那副与王修绪肖似的眉目。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可她更记得,他是如何给身在苏府的她送去宁知远的信件,如何默默为她备好书房的茶;如何在她熬夜理账时,安静地添灯续盏,悉心宽慰。
她也听说过王家那个体弱多病、被寄养在古严寺的三公子,听说过他在家族中如何被忽视,如何因王大公子的善妒和王家的偏袒,而成为权力棋局中最早被逐出局的那一枚棋子。
心中的愤怒与失望,终究被更深的悲悯覆盖。
她走近前去,替何辰拢了拢被子,伸手探了探他的前额,只是喃喃说道,“烧退了。
何辰看着她,嘴角苦涩:“害少夫人这般挂心,奴才实在罪过。”
苏锦书抬眸,眼睛直直看进他眼底,那目光深切,竟让何辰有些无措。正当他欲开口,却见苏锦书眼圈微微红了。
何辰一时怔住,放下书卷,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锦书缓了缓,镇定了几分,对何辰笑道,“我从前在苏家,也不是讨人喜欢的,我不是父母嫡出的孩子,我知道的。”
何辰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后便安静下来,听她细细说。
“他们都叫我‘假千金’。月钱时断时续,馊饭冷菜是常事。身边的婆子丫鬟动辄打骂,说我生着反骨,活着就是沾了苏家的光,合该感恩戴德,合该认命。”她声音平静,却字字沉涩,“我不知生身父母是谁,只是把陈叔冬画当成唯二的亲人。好几次,我几乎死在那些婆子手里,却也不敢向他二人哭诉,因为最后只会徒增烦恼。”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又缓缓移回他脸上。苏锦书心里默默叹道,所以我懂你,王修远。
何辰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后来我嫁到苏家,都觉得我是委屈,实际上能脱离了苏家,对我而言便是逃出生天一般。在这里,虽然也有诸多烦难,但是有你们在,我从不觉得有什么过不去的。”
“我知道有时候人为了活下去,或者为了活得稍微像个人样,会被逼着做一些身不由己的选择。”她的声音依然平静,没有指责,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深切的、几乎令人心碎的谅解,“甚至会伤害到那些原本不想伤害的人。”
烛花噼啪一声轻响,何辰似被惊到一般闭上了眼睛,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苏锦书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腕间的佛珠上。
“这串珠子,”她轻声说,“古严寺的老方丈开光时曾赠了我一句佛偈,我念给你听。”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去吧去吧,到彼岸去吧,走过所有的路到彼岸去,彼岸是光明的世界。
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温润的木珠,如同一个无声的赦免。
“何辰,”她唤他的名字,只是宁府里这个她认识、她信任过的何辰,“过去的债,若是无人替你扛,我陪你一起扛。但在未来,我们要一起去彼岸。”
她站起身,最后看他一眼,那眼神里干净而透彻,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苏锦书帮他收好《淮南子》,放到案头,真挚地对何辰说道,“一切都来得及,何辰,若你哪日想明白了,我们便一直是亲人。早些休息吧。”
门被轻轻合上。
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烛火摇曳。何辰僵硬地坐在那里,待到脚步声渐渐消失后,一滴豆大的泪终于砸落在手背,洇湿了佛珠。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他猛地抬手捂住脸,破碎的呜咽声终于冲破了所有伪装,从指缝间漏了出来,似困兽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