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知在何时下起,细碎的白从灰暗的天幕滑落,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所有,寒风呼啸下吹卷着雪粒。
天雄关内外,除却一望无际的白,再无其他。
夜色如墨,风卷残云。
楚徽合上《军工日志》,指尖轻轻抚过封皮上的烫金字体。那四个字仿佛有温度,灼得他掌心发烫。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本册子,而是一份契约??与皇兄之间无声的誓约,与这个即将剧变的时代所立下的战书。
帐外传来脚步声,轻而谨慎,是郭煌。
“王爷。”他低声入帐,“斥候回报,北境急报:三日前,黑山口外发现大批北虏游骑集结,人数不下五千,已焚毁我边民村落三处,掳走壮丁百余人。守将遣使求援,文书已在路上,明日可抵中军。”
楚徽眉头微蹙,眸光一闪而逝的冷意如同刀锋掠过寒潭。
“北虏倒是嗅觉灵敏。”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东逆刚灭,他们便迫不及待地试探底线了。”
郭煌沉声道:“孙河将军已下令调兵两万,准备北上布防。但他请示是否动用神机营……尤其是,能否展示一次‘雷霆之威’,以震慑敌胆。”
楚徽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走到帐中沙盘前。沙盘上,大虞疆域尽收眼底,北境蜿蜒如龙脊,黑山、雁门、铁岭三大要塞呈品字形拱卫国门。而在其北方,一片辽阔草原被标注为“瀚北八部”,那是北虏诸族盘踞之地。
他伸出手指,在黑山口轻轻一点。
“告诉孙河,不必调动神机营主力。”楚徽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但可派一队五十人小队携‘霹雳炮’十具,连夜赶赴前线。抵达后不许攻城略地,只做一件事??在敌军视野之内,炸塌一座山头。”
郭煌一怔:“炸山?”
“对。”楚徽嘴角微扬,稚嫩的脸庞浮现出一丝近乎妖异的笑意,“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天崩地裂’。我要让北虏知道,不只是东逆会亡,任何敢于踏足我大虞土地者,都将粉身碎骨。”
郭煌心头一凛,抱拳领命而去。
楚徽重新坐下,目光落回《军工日志》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楚凌亲笔写下的批注:
>“火器非止杀敌之器,更是立威之器。威慑胜于征战,恐惧优于仁政。宁教天下畏我,莫使诸侯轻我。”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幼时曾在宫中见过的一幕:北虏使者朝贡,趾高气昂,言辞倨傲,直至父皇命羽林军演炮,一声巨响震塌校场石柱,那使者当场跪倒,汗透重衣。
那时他还小,不懂其中深意。
如今才明白,所谓天下秩序,从来不是靠礼乐文章维系,而是由力量与恐惧共同构筑。
***
七日后,黑山口。
晨雾未散,寒霜覆地。
北虏左贤王耶律兀烈站在高坡之上,披着狼皮大氅,眯眼望着南方。他年近四旬,面容粗犷如刻,一双鹰目透着野兽般的凶光。身后五千骑兵列阵待发,弯刀出鞘,战马嘶鸣,气势如虹。
“汉狗不过如此。”他冷笑,“东逆百万雄师都被你们耗死,何况一个小小边镇?今日破关,我要把守将的头颅做成酒杯!”
话音未落,忽闻远处轰然一声巨响!
众人惊愕转头,只见西南方向一道赤红火光冲天而起,紧接着大地剧烈震颤,仿佛天神挥锤砸落人间。一座百丈高的孤峰应声崩塌,巨石滚滚而下,烟尘遮天蔽日,足足持续十余息才渐渐平息。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五千骑兵僵立原地,战马惊惶躁动,不少士卒脸色惨白,口中喃喃念着萨满咒语。
耶律兀烈瞳孔骤缩,握缰的手青筋暴起。
“那……是什么?”他声音干涩。
副将颤抖道:“是……是雷公怒……他们……能召天罚……”
就在此时,一名虞军斥候策马而出,停在两军之间空地,高声宣读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虏犯边,焚我屋舍,劫我百姓,罪无可赦!今以神机之力示警,山崩为证,若再进一步,此山便是尔等葬身之所!退兵者免罪,执迷者诛族不留!”
说罢,斥候掷下一枚铜牌,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