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絮絮叨叨地埋怨,满殿的人大气都不敢喘,待她训话结束方才得了恩赐出去。
不过有了这一遭,皇帝想再度出巡的心思就打了水漂。
他修养数月,总算好了许多,但也不知是不是早先连年征战的缘故,这回病好之后总是容易疲累,气体羸瘠,总也比不上以前了。
身体的警告反而加剧了他要征战的心,时光催人老,往后还有多少年能留给他完成一统天下的夙愿?
就在他筹备再度南征时,冯照听说此事气冲冲闯进太极殿。
皇帝想躲都没地方躲,只得正面迎接她的怒火,哪知道她还抱着阿谌,直直闯进来二话不说就把他甩搁在御桌上。
元谌还不会走路,从母亲怀里变到硬邦邦的桌子上,晕头转向地歪倒下去,还被周围堆积的纸片挡路,东倒西歪间终于发现旁边的父亲,将哭不哭地爬过去求抱。
皇帝惊疑道:“阿照这是做什么?阿谌都快哭了。”
冯照抱臂在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皇帝,“我听说陛下又要出京南伐,这一去不知何时回来,我怕等陛下回京一看,阿谌都不记得自己还有个阿耶,到时候子不认父,岂不是天下罕闻的奇事?”
这一番话说得皇帝差点抬不起头,悻悻道:“此国之大事,安能为私情所退?”
“国之大事!”冯照一巴掌拍在桌上,“陛下也知道是国之大事,难道忘了上一次南伐是什么结果吗!”
皇帝的脸色陡然变得阴沉,上一次南征是他生平最忌讳的败事,就连朝臣劝谏再虑南征之事都是说时机不足,兵马粮草不够云云,没人敢提起上一次。
上一次他固执己见,将大卫精锐都带到前线,却无功而返,论责他是首位。但他自己知道不代表旁人能毫无顾忌地提起。
可是冯照偏偏就踩在他的忌讳上,半点不避地对着他说。
皇帝气得站起来就要跟她吵,还没开口喉咙又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得惊天动地。
旁边元谌都看愣了,他小小一个人哪见过这样的阵仗,被吓得大哭起来,冯照赶忙把他抱起来哄他,哄着哄着反倒把自己弄哭了。
想想他出生以后一直都是自己在养,做父亲的一出去就是几个月,回来后又要出去,偌大的宫里只有她和儿子两个人,儿子也不会说话,算半个人,就一个半人在宫里望夫石似的等他回来。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心,凭什么!
皇帝从咳嗽中慢慢平息,喉间还带着腥锈味,就见妻儿泪眼婆娑,涕声不止,怒意顿时消退。
一家之私,一国之安危都系于他一身,他果真能把人带入胜途吗?
上一次,上一次南伐犹在眼前,连绵的水汽仿若跨越千里直送洛京,染上他的面庞。
他慢慢走过来把人抱住,连带幼小的太子也被揽入怀中,“好了,别哭了,我不走了。”
冯照霎时抬起一双泪眼,哽咽道:“真的?”
皇帝长叹息一声,“你说得对,现在不是个好时机啊……”
他何尝不知道呢,只是人一病,难免就变得激进,总想一步到位,把所有愿望都尽快实现。身为皇帝,他的一切意志都有立刻实现的机会,谁能轻易抵御这样的诱惑。
南伐不成,皇帝也许心气被打乱,很快又病了,他先前勤政的劣处很快就显现出来。
以他康健时的身体,每日勤勉阅政足以应付朝臣的奏疏,可一旦病了,奏疏照常上报,很快就堆积在案。
此等阅奏之事又不能假于他手,无奈之下,只好让皇后在床边读,他听后做出决策,再由皇后写下。
如此不过数月,冯照就已经习惯如何拣选出最要紧的事,如何排出轻重缓急,在一众军国要政中渐渐捋出些许头绪来。
她既厌烦日日读写的疲累,又觉得阅览天下要政让她前所未有的舒畅,仿佛扫开了从前挡在眼前的迷雾,清晰地看到大卫天下如何在自己手中运转,这是如何享乐都难以体会到的舒爽。
譬如眼前,李柄自汾州平叛归来,上表陈明,皇帝很高兴,加上密奏废太子之事,已经是两件大功,皇帝便思虑如何给他授官。
冯照见缝插针说道:“李御史在御史台已经升无可升,到了别处就要抢别人的位置,弄得大家都不高兴,不如加授散骑常侍。他门第不显,这种清要之职于他来说是天大的恩赐。”
皇帝觉得很有道理,不多想便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