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介被他眼中的疯狂惊得一滞,一时不防,碗便被他一手夺了去。
“谁也别想碰她!”岑熠笑得古怪,“便是喂药……也只能是朕!”
他仰头含了一大口心头血,腥甜的铁味瞬间灌满口腔。崔介怒吼着要去拉他,却被巫医用力拖住——任凭是谁,巫医只祈望尽快喂完,可别再节外生枝了。
岑熠俯身时,动作竟异常轻柔:他先用指腹擦去薛柔唇角的血渍,随即轻轻覆上她的唇,那不是掠夺式的吻,更像濒死之人的托孤;他撬开她牙关的力道极轻,将温热的血一点点渡过去,舌尖甚至能触到她齿间淡淡的药苦。
薛柔的喉间本能地瑟缩,却在情蛊的牵引下,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对……咽下去……”岑熠抵着她的唇呢喃,又含了第二口血渡过去。他能感觉到她的抗拒,那微末的颤抖顺着唇齿传来,像羽毛搔刮着心尖最软的地方。
第三口血渡完,碗内已空。岑熠抬起头时,额头抵着她的额角,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处,带着同样的血腥味。薛柔的睫毛颤了颤,唇角还沾着未擦净的血珠,脸色神奇地比先前多了丝活气。
“成了……”巫医瘫坐在地,望着那撇没入云层的残月,声音里尽是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庆幸。
岑熠更没好到哪里去,摇摇坠于床边。
“薛柔……”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目光胶着在她脸上,“你说过……朕不配谈情说爱。”他的视线逐渐婆娑,却仍执拗地望着她,说:“那你醒过来……醒过来告诉朕……什么是情爱……又该如何爱你……”
“陛下!”冯秀带着太医匆匆赶来,见此情景惊呼出声。
身体倒下的前一刻,岑熠摸索着抓住薛柔的手,将其按在自己胸口,那里伤口滚烫,心跳微弱,却在情蛊的联结下,与她胸腔里的搏动渐渐归于一致。
“等你……”这是他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两个字。
榻上的人忽然蹙紧眉头,喉间溢出一声低吟,然仅仅一声,再无声息。
望着昏迷的两人,崔介转身出门,屋子里乱成一片,无人在意他隐入苍茫夜色的背影。
巫医忙着给岑熠包扎伤口;郑院判则哆嗦着给薛柔诊脉,当指腹触到那堪堪有力的脉搏时,老泪霎时淌了下来。
活了。
都活了。
第83章
薛柔在一个万里无云的中午苏醒,三喜就在床边守候,寸步不离。
“呀!殿下您醒了?您肯定很渴吧,奴婢给您倒水去!”三喜掩饰不住惊喜,忙忙张罗着倒好水,不冷不热,正宜入口。
抿几口水,干涸的喉嗓渐渐被滋润开来,薛柔半闭着眼躲避醒目的阳光,缓缓道:“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光怪陆离,混沌不明,唯一清晰的是一个声音:“那你醒过来,告诉朕,什么是情爱,又该如何爱你。”一个“朕”,说话者的身份水落石出。
她都快死了,他还是阴魂不散,扰得她魂魄不安。真是可恶。
三喜说:“您这一觉睡了好久呢,大后天就是除夕了,这两天宫里各处张灯结彩,偏逢您……年都不像年了。”
虽然太医日日前来请脉,并且告知薛柔的生命体征日益强劲,年前肯定能苏醒,但三喜她们就是忍不住伤悲,背过人不知哭了多少回,这不四庆才顶着两只桃子似的眼回屋热敷消肿了,方才错过这天大的喜讯。
“又是一年了啊……”薛柔状若失神,沉吟着。
“日子说慢也慢,说快也快呢……”三喜跟着抒发一段哀戚之情,“连以前宫里最小的四庆,过完年也十八岁了。”
四庆比薛柔小一岁,生日也挨着,而父皇去世那年,四庆不过才十六岁而已。两年了,那时的一幕幕历历在目,时刻提醒着薛柔千万不可释怀。悲上心头,喉间又爆发一阵痒意,薛柔捂嘴咳起来。
三喜恨不得扇自己两嘴巴子,好端端的,缅怀哪门子往事呢,真真儿越大越傻,净干些口没遮拦的事!懊悔完,急上前扶薛柔坐起来,捋着她骨瘦如柴的脊背顺气,期间差其他人去太医院,但被她出声拦住:“不要去……我谁都不想见……”
一旦惊动太医,那他也得了消息……她不想见他。
“这怎么能行呢!”短短一阵,她又是气喘又是咳嗽,嗽音一下比一下大,听得出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震得连脸带耳通红,三喜万分心疼,恨不是出在自己身上,于是执意打发人往太医院了。
死未能如意,现在吩咐的话也不能如意了,薛柔一时来气,铆足劲推开三喜,攥着心口气喘吁吁道:“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三喜跪下来,泪流满面道:“奴婢懂,懂您不愿意惊了人,不愿意被皇帝知道您已醒了,奴婢都懂!”三喜抹了把泪,“这点您放心,皇帝受了重创,一时半会醒不来……所以,您没必要委屈自己!”
为救薛柔,岑熠承受了双份的痛楚,伤势远比她严峻,那巫医只反复强调,有情蛊在,他一定会清醒,却不敢断言几时清醒。
断断续续的气音慢慢归于沉静。薛柔恍惚开口:“重创……?”
她昏迷太久,完全与世隔绝,如今迷茫无措,三喜于心不忍,一五一十把那晚发生的倾囊相告。
回复三喜的是令人耳鸣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