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然直立的帝王,出于本能道:“朕不同意。”
薛柔翻个白眼,没好气道:“你搞清楚,我没有跟你商量,当然轮不到你同意与否。”
“朕说,朕不同意。”他步步紧逼,她懒怠多话,索性扭身卧到床里,吐字轻飘飘,而用意深沉:“我咳嗽的毛病,缠绵日久,最见不得受气,你掂量着办吧。”反正已和承乾宫那头提前打好招呼,定好明日搬入,她意已决。
影子定格于床外,往她薄薄的背上投下歪歪斜斜的阴影。“你几时学会了先斩后奏?”
薛柔如实道:“不是学,是我本来就会。”
“……呵。”他短笑一声,“你搬了,可以别疏远朕了吗?”不要忽视他,不要疏远他,这是他最后的心愿。
薛柔却不再理他,放任暗含恳切的尾音坠落,淡化,消散。
“可以吗?”他不依不饶,语气竟有些哀婉,“朕闲了想去你那吃杯茶,再瞧瞧令仪,可以吗?”
偏偏提起那孩子,唤起那段快淡忘的耻辱。薛柔暗暗握拳,果断道:“不可以,我不欢迎你。”
这一晚,岑熠在书案前正襟危坐,薛柔亦心事重重,更长梦短。
第86章
翌日清早,一个接一个的宫人来往于乾清宫与承乾宫之间的宫道上,个个儿两手满满,直至正午时分方才停歇。
“他们倒腾了半晌,您就站了半晌,看着也累……”宫里放饭,宫人们交替着去吃饭了,是以宫道上很松闲,冯秀的心可松闲不下来,一面偷瞄前面高高伫立的帝王,一面斟酌着规劝,“伤筋动骨且一百天,何况您伤在心口上……陛下,回去吧!”
其实,这半天冯秀劝了几回,回回都以没有回应收场,老实说,适才那次苦劝,他也没抱多大的希望;正暗暗叹气呢,迎着脑门飞来一个声音:“你说,要怎么做,她才愿意多看朕一眼。”
冯秀受宠若惊,忙忙凑上去堆笑道:“陛下,您智勇双全,奴才自知几斤几两,万万不敢在您面前胡言乱语……”
“朕不治你的罪,你尽管说。”堂堂皇帝,过问一个太监的意思,传到朝野,成何体统,但现在的岑熠,十分迷茫,纵然病急乱投医,他也不介意听一听怎么个乱法儿,兴许有用呢。
即使有这金口玉言,冯秀还是犹犹豫豫,毕竟皇帝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万一哪句话不对付,小命儿难保啊!
“怎么,你现在也有胆子忤逆朕了?”岑熠一个斜眼,冯秀如芒在背,不敢废话,低下头来答话:“奴才想,天底下哄人的路数百变不离其宗,都是投其所好,陛下不妨照着殿下的喜好,做一做文章,如果语气神态再软和圆融些,那就再妙不过了……”
冯秀私以为,照皇帝那随心所欲、我行我素的做派,漫说是一个弱女子,便是那文武大臣们,您不也被摆布得够呛,也亏得是他雷霆手段,狠辣果决,镇得住是非口舌,若不然,朝野必当怨声载道。如今人受不了了,他倒觉出些悔意,欲缓和关系,首先唯我独尊的想法就得改。
“投其所好……”岑熠听在耳中,念在心上,慢慢转身回宫。
一日夜,主仆仨人围着炕桌坐好,三喜四庆坐一边,两人翻花绳玩;衣裳都穿得薄,因为新修的承乾宫,大有进步,按乾清宫的待遇,铺了地龙,一烧起来,温暖如春,穿厚衣裳又累赘又出汗。
三喜起手,四庆接招,重复几个回合,又轮到四庆,她略一思量,便拨弄交错的红绳,翻出个“蛛网”的样式来,后又递给三喜。三喜撇撇嘴,摊手道:“你是翻花绳的高手,我从小学到大,还是手笨,玩不过你。我不玩了。”
四庆收了花绳,打趣:“你是耍赖皮的高手,我们大家全不如你。”
三喜笑骂:“你这死丫头,跟谁学的刁钻古怪……”玩笑到一半,四庆忽然指着窗子说:“外面灯在晃,有人来了。”
薛柔原本观望她们俩打闹,闻听此言,转眼去瞧,却见灯辉月影
下,有一个笔挺的身影,待走近些,那冷厉分明的脸部轮廓,豁然清明——那阴魂不散的,又来了。
“快把门关上。”薛柔没了好颜色。
四庆在边沿盘腿而坐,下地方便,立时趿着鞋冲去门口,手指刚抓住门框,迎面挺进一面玄青色高墙,举目一看,一对寒星般的眼珠子睥睨下来。四庆慌了神,横在来路上的胳膊忘了收敛,整个人呆傻住。
“四庆姑娘,你别挡道啊!”冯秀眼疾手快,见缝插针,趁皇帝未动怒前扯走四庆。
闻得冯秀的声儿,三喜一肚子霉头,抿嘴下地,于一旁侍立。薛柔更是大为扫兴,直接烦形于色,轻挑眼帘,斜觑那不速之客:“大晚上的,你有事么?”
口头上这么问,心里早断定他无甚紧要事,非露个面,指定又为寻晦气来的,便鄙夷十分。
话音一落,一片锦缎搭在矮几外沿,其下探出只手,有目的地伸向薛柔的手。“快到你的生辰了,你今年还未裁一件新衣,朕命人依你的尺寸,你素日的偏好,做了几套春衣,你看看,喜不喜欢。”
完了,几个宫女近前,薛柔随意扫一眼,见她们手里托举着的,均是颜色鲜艳、样式繁琐的衣裳,符合从前她的眼光。但,今非昔比,那样繁复夺目的衣衫,她已无感了。
“我不喜欢,也不需要,你拿回去好了。”她撤走搁在矮几面上的手,恰好叫他扑了个空。冷眼看他停滞着的手,再看他显出落寞来的双目,莫名萌生起一丝报复性的快意。
“你都没看,怎么知道不喜欢?”岑熠端起孤零零的手,垂于身侧,“朕记得,你每年的衣裳,全是这些款式的。朕过目不忘,不会出错的。”
花在关注她这件事上的时间,占据了他现有人生的一大半,他焉会对她的喜好朦胧不定?
薛柔尽可能平心静气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人总不可能一成不变的。”
假设她表情横眉竖眼,讲话夹枪带棒,或可认为她在故意赌气,是心口不一,偏偏她和声和气,断绝了自欺欺人的可能性。一时,岑熠理屈词穷,一颗心无处安放,竟连呼吸都多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