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在场众人纷纷朝江素锦看去,雁惊寒并未转头,他等了等,果然不过片刻,便听身后一道低微的女声传来:“雁楼主说得不错,这两件事我确实清楚,”她抬眼看向胡若眉面容,顿了顿,终究又忍不住挪开了,迎着众人震惊不已的视线,嘴唇抖了抖,颤声道,“第一件,是我将掺有金蚕草的香料,做成荷包日日挂在身上,甚至设法添加至香炉中,以使。。。。。。以使若眉相闻。”她声音哽咽,说到最后几乎语不成调,却仍旧清楚地将这段话说完了。
“不可能!”话音落下,胡渊与胡若眉已同时开口否认,其中胡若眉更是不停摇头,上前几步一把抓住江素锦手臂道,“姨娘你断不会如此,你胡说八道!”
江素锦却笑了笑,只见她抬手拍了拍胡若眉手背,仿若提示般道:“渊。。。。。。若眉你应当还记得,前段时日你我闲谈,你曾问过我身上是何香薰,味道闻起来有些新奇,”眼看着胡若眉听罢,仍旧一味摇头,仿若不愿相信一般,她叹了口气,又面向黄岐道,“那便是金蚕草,我房中还有些剩余,想必黄神医只需看一眼便可辨认。”
“不是,不是的,”胡若眉闻言更加激动,连声音都变了样子,雁惊寒仔细一听,才意识到这才是她原本的声音,看来她往日里为着伪装成“胡渊”,特意压低了声音说话。
胡若眉看起来比刚才身份被拆穿之时更加慌乱,只固执地重复道,“不会的,姨娘断不会害我,不。。。。。。”
“呵,这个毒妇还有什么做不出来?”话未说完,只见自方才雁惊寒亮明身份起便不曾出声的胡广泉倏然喝道,因着多年筹谋败露,他周身气势比起先前明显短了一截,脸色看上去亦显出一种灰败来,盯着江素锦的那双眼睛却更有一种被逼至绝境的阴狠凶戾,“我原以为你至多只是知情不报,没想到你竟如此蛇蝎心肠,连自己的亲侄儿都。。。。。。”
“亲侄儿?”江素锦突然扬声反问,胡广泉闻言一顿,只见他脸上神色好一番变换,若不是碍于形势,只怕早已提剑朝对方刺去。
江素锦却从他这反应中得出一种报复似的快慰来,她何曾见过胡广泉如今这样,胡广泉永远盛气凌人,永远比她高人一等,永远能对她颐指气使,想到这里,她甚至连眼泪也不流了,只见她一把挣开胡若眉手掌,倏然上前两步,瞪大眼睛盯着胡广泉大笑道:“哈哈哈,亲侄儿?胡帮主莫不是现在还认不清现实?现下人人皆知你苦心培养的继承人其实是女儿身了,哈哈哈。。。。。。”
她形容癫狂,越笑越大声,仿佛从来不曾如此痛快过,竟是又上前两步,几乎贴着胡广泉剑尖,一字一顿道:“早知今日,你可还会枉顾姐姐意愿?逼得她抑郁成疾,自尽而亡?”
“你。。。。。。”
“姨娘,你说什么?”话音刚落,胡家姐弟异口同声问道,只见胡渊好似想到了什么,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胡广泉,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江素锦闻言,视线缓缓扫过二人,最终不知落在何处,有些苍凉地笑道:“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瞒的,你娘她同我一样,体质寒凉不易受孕,犹记得当时,姐姐为着求子,几乎月月都去城外的观音庙祈福,终于有一日得了喜脉,我二人欣喜若狂,只以为是菩萨显灵、上天垂怜,却不想。。。。。。”
顿了顿,她脸上的笑容越发苍凉,眼泪又不觉汩汩而下,“原本生产时听到产婆说怀的乃是一对龙凤胎,我真是替姐姐高兴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没想到。。。。。。。。呵,没想到天意弄人,渊儿你生为男子,反倒体弱多病,若眉女子之身,却偏偏有一副易于练武的好身骨,秉文曾说这是因为姐姐虚弱,故而胎儿营养不足之故,”
说到这里,她又看向胡广泉,眼中讥诮之意尽显,“一个体弱之人自然不能接任聚海帮帮主之位,于是胡帮主便想出了这偷龙转凤的法子,姐姐性子柔和,又因着心里有愧,只能勉强配合,可是眼看着你们日渐长大,甚至为了这一个瞒天大谎不得不服用药物,她心中痛苦挣扎、夜不能安,我眼看着她这样一个温婉贤淑之人,为了求你,”她猝然抬手指着胡广泉,咬牙恨道,“为了求你,她哭过闹过,近乎歇斯底里,甚至是以死相逼,可是你。。。。。。胡帮主!你可曾有过一丝动容?是你,是你狠心将她逼死的!”
她越说越是激动,说到最后几乎是嘶吼出声,仿佛语言已无法传递她心中刻骨的恨意。
她双眼狠狠瞪着胡广泉,时至今日,自己仍旧记得这个男人在姐姐苦苦哀求之时,丢下的那句“妇人之仁”,这些年来,扬州城中人人都说他顾念亡妻,故而一直不愿再娶,可江素锦早已清楚,这个人自始至终顾念的都只有自己罢了。
想到这里,她倏然有些颓然地跌退两步,眼珠动了动,近乎有些茫然地道,“那几年姐姐日日待在翠竹园中不肯出门,有一日她突然与我说想出去走走,我自是满心欢喜,出了门后也不知说了什么,后又带着她去了医馆,直到最后送她回来我竟也未觉有异,到了第二日。。。。。。我得了消息,这才猛然惊觉柜子里的砒霜少了。。。。。。少了许多。。。。。。”她嘴唇颤抖,仿若自语般道,“也不知她是如何吃下去的。”
话音落下,院中一时静默,胡若眉姐弟更是语不能言,看着胡广泉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想也知道胡广泉自是不愿夫人自尽之事传扬出去,他们自小得到的消息或许便是母亲病重而亡。
近乎二十载光阴,他们必然也曾为自身这不得自由的处境埋怨抗争过,却不想他们的母亲竟早已为此而亡。
江素锦看着他们,眼中似痛似悔,突然闭上眼睛怔怔道:“若眉,姨娘自知罪孽深重,我的确不想害你,可我实在太恨,恨得咬牙切齿,这恨自你娘死后便已挥之不去,早不知将我逼成何样了。”
“姨娘。。。。。。”胡若眉喃喃出声,她看着眼前面如死灰的江素锦,竟是犹疑着不敢上前。
“呵,恨?”却听一直默不作声的胡广泉突然斥道,“你究竟是因为什么恨我?你这贱人,还有脸提素蓉之事?我看你是恨我坏了你的好事,恨我拆散你和你那好徒儿,”只见他满脸鄙夷,“你这贱人不守妇道、淫荡至极,一心只想勾引男人,也不想想,你那徒弟若真是对你情真意厚,又怎会为了区区一千两银子离开扬州,你又如何对得起秉文?”
江素锦早在胡广泉开口时便已睁开眼睛,她先前分明字字有声,此时却仿佛被勒住喉咙,只惨白着脸怔在原地,胡广泉的每一句话便好像盯在她身上的钉子,钉得她浑身颤抖、无话可说,仿若被活埋一般窒息僵硬。
她像从前每一个类似的时刻一般,心底一直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呐喊,她怎会无话可说?她明明是如此的不甘怨恨,她怎会无话可说?是了,江素锦这才发现,这么多年来,她总是这样,总是被胡广泉逼到如此境地,而后又继续忍受,一句“贞洁”,一句“不守妇道”,一句“对不起秉文”,便好像是压在她身上的重重枷锁,压得她只能继续过这麻木不仁的日子。
曾几何时,她对秉文亦是用情至深,自二人成婚以来,更是相敬如宾,她感念秉文不顾成见,愿意允她一起行医,甚至不嫌弃她这迟迟未能生育的身子,她原以为她们会这般恩爱至老,可是天意弄人,秉文死了,她记得自己当时肝肠寸断,若不是顾念公婆,只怕早已随他而去。
她原以为秉文的死已是世间最让人痛苦之事,只要熬过去总能活下去,于是,她强打精神,经营医馆,可是突然之间,公婆开始唾骂她“克夫无后”,指责她一个寡妇不该抛头露面,突然人人都称她为“刘江氏”。。。。。。自秉文死后,她体会到了一种更为深重的痛苦折磨,“刘秉文”这三个字便好像是压在她身上的巨石,及至今日,她对秉文的爱意竟也消磨了。
“呵。。。。。。”江素锦不说话,阮殷殷却是忍不住了,耳听着周围人窃窃私语,提起“贞洁牌坊”一事,她轻哼一声,不无讥诮道,“胡帮主既然如此清高,怎地不给自己也立一座牌坊?据在下所知,先夫人去世多年,帮主又一直未娶,如此情深,该是当得起一座贞洁牌坊的。。。。。。”顿了顿,她好似想起什么,故作懊恼道,“哎呀,不对不对,瞧我这脑子,这贞洁牌坊要紧的便是贞洁二字,胡帮主前几日还在和婢女云雨,这贞洁怕是早就丢了吧,哈哈哈。。。。。。”
“你,你,你这妖女。。。。。。”胡广泉听了她这一通言语,再也顾不得江素锦,就连方才因着连番变故被折腾得面无血色的一张脸,竟也被气得浮起一层青色来,手指颤颤巍巍指向阮殷殷,口中嗬嗬作响,却是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