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里希昨天来了,我以为他今天就不会再来。
外面下了很厚的雪。地面亮晶晶的,新雪在清澈的天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天色越暗,雪地就越亮。我真想下去玩玩。
在家里翻来翻去,找不到一个好玩的。女佣不会同意和我打雪仗的,自己一个人堆雪人也没什么意思。唯一的收获是一台新的留声机:之前海德里希说要添置,就真的在家里添了一个,连唱片也买好了。
我想了想,干脆将舒伯特的《冬之旅》放在留声机上,打开书房的窗户,方便乐声流下;又关上灯,免得蚊虫飞进来。
再戴好帽子和手套,我就跑下去了。
刚开始我只是在雪地里散步,依着美而忧伤的BGM在脑内幻想动人的故事。幻想在异国他乡的街头,一个雪夜的路灯下,灯光照得雪花飞舞,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等公交车的旅人,碰见一段短暂、美好,却错误的痛苦缘分。
随着旋律流淌到脚下,我已经无法再局限于脑内的幻想,而是忍不住随着音乐而渐渐活动起来,全身心地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
就在一个旋转间,后背蓦地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身躯。我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坚定地握住了我的手,顺势引领着我,加入了原本独属于我的舞步,将主导权完全剥夺过去了。
我有些手足无措——我从没正经学过双人舞。凭着一点点稀薄的乐感,笨拙地跟随锃亮的军靴旋转,在光滑的雪地上小心滑动。
一曲终了,楼上的留声机仍在忠诚地继续播放。我停下脚步,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
“怎么不跳了?”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你的手,”我抬头,将自己的双手合拢,包裹住他刚刚牵我的那只手。隔着手套的厚实毛线,他手指传来的冰冷依旧清晰可感,“没戴手套,这么凉……久了会疼的。”
我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氤氲开,模糊了一瞬的视线,让我没能及时看清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神色。
下一秒,一股力道猛然传来——我整个人被紧紧拥进一个带着室寒的怀抱,随即,微冷的唇贴上了我的。带着冬日的凛冽气息。
被他半揽半推地带进玄关深处,我才找回重心。用力跺了跺脚蹭掉靴子边缘沾染的雪粒,其实刚才是我不小心崴了一下、差点踩到海德里希,又完全不会跳舞想不到别的动作了,所以转移话题来着。
嘿嘿,我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你是哭了吗?”
“没有。”我下意识反驳,手却不自觉地摸上眼角。确实有一点干。是因为刚才过于沉浸于故事之中了么?
作家就是这样多愁善感啊……我又想到前几天自己刚刚完本的小说,那里面却充斥着各种庸俗的对政治的俯首帖耳,完全是为了接下来的战争宣传造势而已。
我写出了这样的东西。
我的情绪迅速低落下去,被敏锐地捕捉到了:“你是想我了吗?”
我抬起头来。
海德里希……今天是圣诞节啊,你为什么还要穿着制服呢?
是想警告我吗?
我不会忘记的。
我……每时每刻都记得。我起舞的地方不是雪地也不是舞台,是纳粹的刀尖。
“你们圣诞节不是放假吗?”我轻轻地说,用手指戳了一下他胸口的金质党徽。
他“嗯”了一声:“临时有事情,去处理了一下。”
可是我不记得历史上的今天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需要RSHA局长在圣诞节这么中的日子穿上制服离开他的家人去加班。
欺骗了家人,也要欺骗我吗?
面对阶下囚不必这么费尽心思,直说又有什么不可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