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整个人像是支撑不住似的歪靠在椅背上,众人一看,便知是时候下朝了。
深秋风寒,出了奉天殿便有冷风往脖子里钻,蔺宁拢着外袍领口低头疾走,直至宫门处见朝臣都散开了,他才猛然顿住脚步,该去哪里呢?难不成还要回去褚元祯府上?他回身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却看见建元帝身边的老太监正急匆匆赶来。
“哎呦喂,太傅走得这样快,老奴要追不上了。”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太傅留步,老奴有话要说。”
蔺宁心里一紧,不由得犯了难:这个老太监叫什么来着?竟忘了问满吉了。
那老太监刚站定,一股脂粉香气便迎面扑来,蔺宁偶尔也有喷香水的习惯,但当下闻到还是蹙了蹙眉头。
“方才早朝之上,老奴见太傅同意彻查国子监,这灵光一闪突然就想起一事,故特意赶来告知。”堆笑的眼角叠起层层皱褶,却是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有句话啊,太傅得听一听。”
蔺宁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什么话?”
“这京都里面啊,住着百官千人,大家都是抱团而生,都指着五姓活着呢。”老太监声调平稳,“太傅自诩清流,从来不肯站队,但只要还在这京都里待着,您就是这蛛丝网中的一员,可别自个儿断了自个儿前途,吃饱饭、活下来才是要紧的,该管的、不该管得太傅可得拎清楚了,若哪天落难了可别怪老奴没有提点您。”
“提点?”蔺宁怀疑自己听错了,“不是提醒?”
老太监眯着眼点了点头。
蔺宁懂了,这是威胁呢,威胁他不要插手买卖监生一案。五姓门阀盘踞大洺已久,他这个异姓人若敢不自量力,怕是也要步黄魏二人的后尘。
只这一瞬,蔺宁便体会到了“遍体生寒”的滋味,他压下心头的慌乱,故作无所谓地说道:“那可真是多谢提点了。”
朝臣中有故意放慢脚步的,这时已经相互私语起来,偶尔几句打趣的话飘过,无一不是抱着隔岸观火的心态。
——“要我说,蔺太傅未免清高了些。”
——“今后怕是要举步维艰喽。”
——“人家是太傅,皇子的老师,终究与我们不同。”
——“这话说笑了,谁的老师也要吃饭,他蔺宁是仙儿不成?”
此时虽接近晌午,却也冷得厉害,而这些看热闹的人们似乎察觉不到一般,一个个故作悠闲地踱着步,只为看蔺宁如何应付那老太监。
缄默之际,褚元祯的身影远远地从殿前走来,人未至声先到:“郭松韵,你不在父皇近前伺候,跑来这里做什么?”
原来是叫郭松韵啊,蔺宁心道,可惜了一个好名字。
郭松韵一凛,转身堆笑道:“这不是五殿下吗,老奴同太傅说几句心里话。”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褚元祯睨他一眼,径直走到蔺宁面前,“老师久等了,学生这就送老师回去。”
原本打算看戏的朝臣见了顿作鸟兽散,蔺宁突然有一种感觉,褚元祯是来给自己撑腰的。
他是建元帝最喜欢的小儿子,风头正盛甚至压过太子,内廷太监于他而言不过蝼蚁,是挥挥手就能踩在脚底的人。
果然,郭松韵谄媚地挤出一个笑,“是是,五殿下心如明镜,老奴就先告退了。”
褚元祯也没理他,就着行礼的姿势扶着蔺宁离开。
上了马车后,褚元祯才问:“他方才同老师说什么了?”
蔺宁目光望着车外,“没说什么。”他一时难以将那些威胁的话消化掉,却又觉得对褚元祯讲出来不大合适——毕竟俩人只是师生,褚元祯犯不着为他得罪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