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寨要动工了,她再去那里是不容易见到小辉的,房子要消失了,整个十里寨要变作废墟,废墟也要消失,再变作整齐划一的新楼盘,它过去的样子,发生的事情,便像没存在过。
令冉恍若未闻,司机频频瞄她:“我听说大学生毕业就失业,是不是?那上大学干嘛?白花钱!”
他太能说,好像一百年没见着人似的,可他天天见很多人,说很多话,油门一踩,嘴皮子一张,这生意蛮好的。
真像一只蝉,蝉突然一个急刹,噤声了,紧跟着喷出一串串脏话,令冉侧耳去听,男人骂脏话跟女人不一样,内容、语调,都有区别,但又都流利至极。
骂完了,他自顾续上方才的话头:
“搁十年前谁能想到十里寨要拆,那地方又脏又臭,人还抠,老天还就让他发财了!但要说发财,也得看有那个命花没,上个月不是死好几个吗?再多的钱也没命花喽!”
脸都红了,脖子也红起来。
令冉问道:“你认识烧死的人?”
司机说:“我哪儿认识,看的新闻。”
人就是这样,恨人有,笑人无,嫌人穷,怕人富,这司机不认识十里寨的人,却要恨上了,笑上了。
令冉道:“你走错路了吧?”
师傅说:“没错,没错,有段路正修着呢,不好走,这条路好走。”
令冉不再说什么,下车时,她要了发票,看一眼车牌号。
她上网搜索怎么投诉这人。
陈雪榆给她买的苹果手机非常好用,她盯着那标志,心道这果子滋味并不赖。
他今天回陈家吃饭,特地打电话跟她说几句话。
这就真像恋爱了,他要做什么,几时回来,都要跟她说一声。
令冉洗完澡,来到他书房。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过来,书房比较私人,藏着主人的喜好、品味,甚至一些秘密。
她站书架前,巡视了一会儿书目,没什么感兴趣的。她现在不想看书,无所事事,她在过去的十几年里阅读了许多书籍,没有一本能解惑,没有一本能安慰心灵。
书应当被看了,但没留任何痕迹,划线或者批注,一副干净又被人使用过的样子。
书桌上也没有任何字迹,好像他不写字。
只有一支再普通不过的笔,文具店就有卖,像临时应急用的。
模型有了点进展,陈雪榆在继续搭建,只是缓慢。
这个家处处有陈雪榆的留痕,但除了模型,又好像什么也没有,一切浅浅的,蜻蜓点水,他这个人跟不生产垃圾似的。
抽屉上了锁,打不开,他这样谨慎,那电脑想必更要设密码,不能随便看了。令冉特地把几本书的位置动了动,这儿没什么秘密,太干净,太有秩序,你除了感受到这人严谨整洁,再也没别的。
陈雪榆在哪儿都是这个样子,他来吃饭,要说什么,做什么,好像已经经历了千百回一模一样的场景。
树影婆娑,绿绿连成一片流水似的,他打青色的影子里走过,一步一步进到客厅。
他一进门,看见了陈雪扬,傻子陈雪扬。
陈雪扬不知道自己是傻子。
客厅铺着泡沫板,上面印满长颈鹿、狮子、老虎,动物身上坐着陈雪扬。
他看见人乱动,走来走去,他闻到厨房的香气,以为每个人身上都有鱼的味道。时睿习惯早到,陪他做起游戏,他非常高兴,一直尖叫,这尖叫扰到其他人,雪樱厌烦不已,太刺耳了,没有比小孩子的尖叫声更讨厌的了。她本来戴着耳机听歌,烦透了。
时睿不烦,陈雪扬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摸了下,想要拈起什么,时睿笑,转过脸看看肩膀,上面什么也没有。陈雪扬又对他笑:“头发。”
陈雪扬刻板重复着动作,一脸的笑,时睿没明白他这是做什么,无法沟通,谁能跟陈雪扬沟通呢?他观察着陈雪扬的表情,傻子的世界,留心去看,也能看出点端倪。
时睿一抬头,发现陈雪榆正微笑往这边看,他打起招呼:“来了?”刚起身要走,陈雪扬咧嘴就哭,哭声悠长,上来就很绝望。
时睿只能又坐到地上。
“董事长刚走,就在你来前两分钟,迎上他车了吗?”
陈雪榆点头:“迎上了,大哥还没到?”
他的肩膀叫人按了一下,雪茄、香水、某种草木……浓烈的味道也跟着过来,陈雪林的笑声擦过耳朵,又落下:
“我早到了,在厨房给你们切水果。”
他捏捏傻子的脸:“雪扬又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