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仍是弯着唇,为崔廷英的无知作解,道:“十年前,你在南都洛云任骑兵总督,挂牌南衙地方的府兵。你本就是洛云一介小军户,轮资格,如何能做刑部的四品官……你忘记了,你如何踩着卫氏血,爬上来的么?”
崔廷英脑中绷着的弦骤然断开,当年确是他奉旨到卫府拿人。
可遂宁伯卫舜拒不交出逆妇流姮,甚至持刀伤了离巽大营的伙兵。
“卫长意,你这是抗旨!”
卫府累勋百年,府中廊道修的很长,双方僵持在琼廊出口前,崔廷英身后举着的火把汇成一条河,将深夜照得亮如白昼。
卫舜左臂将刀鞘一横,眼底是看不尽的荒凉,他低低道:“流姮吾妻,想带她走,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崔廷英不是没想过,怎么就走到刀兵相向这一步了?
半年前卫舜回洛云,二人还一起把酒言欢,流姮抚琴作陪,席间笑谈澜北风物,朱提山下纵马好快活。
那席就设在一射之外的池侧,那夜的酒香时常回到他梦中。
可后来屠城一事传回乾中,他更多梦到的是衡川草场。
兄长教他策马拉弓,将短刃磨得雪亮,割开兔头时畅然无阻。他再一抬眸,却见兄长颈上空空,血一直流,濡湿了他双手。
他无数次从这梦中骇然惊醒,但怎么都想不起兄长面容。
他没有机会见兄长最后一面,衡川都府沦陷,城中万人哀嚎,听说是秋后,叫澜北獠子们一把火全烧干净了。
崔廷英觉得造化弄人,他今生今世都不会原谅卫舜,也不会放过折辱卫氏后人的机会。
“卫兰惜,你说这么多,是想激怒我,拖延时间而已。两坊一市拢共死了二十余朝官、近百巡使、上千商户民众,炸毁铺面亦以千计,大火烧了两三个时辰,义仓两万石粮食全部化为乌有,你知道这是多少人的口粮么?康市突逢崩褫,便将你洛云卫氏全部家底都搭上来,那也不够赔!”
崔廷英恨道:“早在几日前,你与澜北私通的信件,就已到了圣人手中。没想到你居然学你父亲卫舜,叛出乾中,归降了澜北么?他们若真肯施舍你一点好处,为何不带你走呢?”
兰惜从不留信讯,以是没有畏惧,眼中不掺杂任何感情,心道:“你原就该去卫氏坟冢前,做赎罪的磷火,替逝去英魂点亮轮回的路,蠢物还需我激么?”
她低声道:“……我父亲从未叛出乾中。”
崔廷英照着铁板又是一拳,哐当一声,将那板面砸凹进去半寸,道:“还狡辩!当初你父亲不肯交出天狰卫,与妻弟澜北大君诺木其同谋,安置好天狰卫以后,早早回到南都洛云,不问澜北任何战事。若非如此,衡川都府上万人,何至于被澜北屠城?我兄长崔廷彦死守衡川,首级却让澜獠挂在城门,连个收尸之人都没有……”
兰惜眼饧耳昏,有心将这段话一字不落地听完,似是可怜他,才道:“欲加之罪,十年前没判,今日自然也不会判。但你崔廷英,从未提枪上过战场,却敢同忠烈之后狐假虎威。蒙恩于死守衡川的孤魂野鬼,吃你兄长的人血馒头,披着绯袍人面的禽兽,你夜里入睡,可还安枕否?”
崔廷英目眦欲裂,怒道:“冥顽不化,上刑!看看是你嘴硬,还是命硬。”
侍立在侧的胥役立时从水盆里拈出一张油纸,严丝合缝覆到兰惜脸上,她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由于她起初就被反剪双臂,捆在椅背两侧,眼见着铁椅要倾倒,涌上两人按住了她晃动的肩胛。
崔廷英从一数到十,揭了那纸,又问她:“卫兰惜,澜北的奸计,你说,还是不说?”
兰惜发际沾水,缠蛇一般贴在额鬓,她牵了牵嘴角道:“无话可说。”
崔廷英被那紫眸盯得心突,将纸“啪”一下甩回她脸上,吩咐道:“继续。”
胥役喏喏抚平皱褶,又取一张油纸覆上。
兰惜意识逐渐游散,眼前黑一阵白一阵,头疼得快裂开,此刻不受控地大口吸吐,以求微薄的气息,也就端不得多冷静的姿态了。
崔廷英见她一副溺水的模样,倒像争赢了这一局,傲慢而居高临下地盯着浸在油纸下的美人面。
贴到第三层时,少女腕间再度挣出血来,一滴一滴落在石砖上。
墙角那边冷不丁飞出一柄金花梨刀鞘,震得胥役捏不住那层油纸,这第四层自然没能如期贴加到兰惜面上。
小心翼翼的胥役被突如其来的变故乱了心神,没能站稳,还顺便拂掉了先前黏在兰惜脸上的三层油纸。
兰惜眼冒金星地挨了这一巴掌,微微歪过脸奋力喘气。
一声不吭就阻了崔廷英的命令,还借此给她个下马威,真他娘的是个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