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们是官,是皇帝老儿的人!”
霍狗蛋去找住在城隍庙的老乞丐,老乞丐懂得多,一定知道。
老乞丐蜷缩在原本摆放神像的地方,神像早就被人打碎搬走,老乞丐蜷缩在高台上,如同一尊神。
霍狗蛋拿开泥巴做的贡品,踩着缺了一条腿的供桌爬上高台,发现老乞丐也凉了。
高台上有个咬破手指写的血字,字体歪歪扭扭,霍狗蛋看了很久。
那个字,他认得。
饥。
老乞丐教了他两个字,一个是饥,一个是饿。
老乞丐说:死人了叫饥,人没死叫饿。
霍狗蛋总是记混,这次终于记住这两个字的区别。
他爹挖了很深的坑埋人,棺材板实在凑不齐,加上城隍庙的破供桌和门板也不够,干脆直接埋了。
一个坑埋俩人。
他爹说这叫:路上有个伴,不寂寞。
霍狗蛋觉得有道理,他说:“爹,以后咱俩也一个坑。”
霍狗蛋挨了顿打,被他爹提着去了隔壁陈家村。
陈家村也没吃的,可陈家村人多,大家一起去把官兵揍一顿,抢了粮食来吃。后来朝廷说他们谋反,霍狗蛋不明白,他就是想吃口饭,怎么就是谋反了呢?
等等,谋反是什么?
他读书少,就认识两个字,所以是当官的坑他?
霍狗蛋很生气,可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这狗屁世道,还是要想个办法。”他爹手里握着锄头,莫名其妙站在人群中央,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说自家的辛酸。
霍狗蛋也想哭,可他打小不爱哭,他看看周围哭成一团的大老粗们,继续啃自己发黑的窝窝头。
有人说:“嘿,这小子不哭,真是个小祸害。”
再后来,他跟着大人和官兵打架,凭着心冷手黑,每次都能背着粮食兵器活着回去。所有人都说他是大祸害,祸害官府的大祸害。
庄子里有读书的人说,这不叫大祸害,叫祸殃。祸国殃民的祸殃,是最大的祸害。
这样的祸害,就应该红红火火越多越好。
不如就叫霍炀!
霍狗蛋不明白,他爹似乎明白,就给他起了名字叫霍炀。
有穷秀才说:炀,就是红红火火!红红火火的大祸害。
霍炀天生不爱哭,力气大,能忍痛,被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汉子们轮番操练,倒是学了不少武艺。
有读书人嫌弃这群泥腿子不识字,去打劫官府,连银票田契和废纸都分不清,逼着他们认字。霍炀也跟着学,虽然不喜欢,可他知道银票和田契很重要。
后来,他明白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意思。
也知道老乞丐到底说的是什么——有死者曰大饥,无死者曰大饿。
再后来,那些人大多都死了。景哀帝的苛税与连年干旱,让景朝陷入了一片生与死的沼泽。
他爹被拥护为王,推翻景哀帝,顺理成章成了君主。
霍狗蛋这个有且唯一的儿子,成了储君。
霍狗蛋却知道,他才不是什么狗屁皇长子,他兄长早就死了,兄长唯一的儿子早就死了。
他的兄长与老乞丐,与那些大老粗,和他娘他嫂子一起,死在黎明前冗长冰冷的暗夜里,死在那片求死有路,求生无门的深渊沼泽。
既然长夜难明,他就让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