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舟低头看了看,一点点将周昭的手指掰开,冲她笑了笑:“放心,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渡舟说完,不再看她,决然地转身走了。
周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渡舟这一走,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拼命挣扎,却动不了一点,呕得眼圈都红了,急火攻心又逼出一口血:“渡舟!你回来!”
渡舟的脚步顿了顿,他回过头,那双浅色的眼眸映着漫天的火光,温柔地注视着她。
周昭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
原来不是哭不出来,只是没有遇到更痛彻心扉的事。就像东华说的,这世上总有一个人是例外,是强求。
渡舟眸光暗住,转身向前跑了两步,弯下腰双手捧住周昭的脸,滚烫灼热的气息打在她脸上,不同于那晚粗暴的吻,他就只是轻轻在她唇瓣碰了碰,然后用同样温柔的动作,亲了亲周昭流泪的眼角。
“明鸢,上回在行人岭,你要跟我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众人都不知道周昭说了什么,只看见渡舟笑了笑,般般灵巧地跳上龙背,烛龙驮着她们离开。
九只青鬼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顶软轿,有条不紊地将其余人通通装进轿子里,就像那时在行人岭那样,不,比那时候还要令人惊奇。
他们抬着轿子,就像踩着透明的台阶,一步步凌空而起。
就在这时,一直愣神的顾绍好像忽然之间想起了什么,从轿子里跳出来。陆轻苹眼疾手快地抓了他一把,惊悚地发现手里的人软绵绵地垂着脑袋,一个穿着僧袍的陌生人从那具身体里剥离出来。
陆轻苹脸色大变,那僧人的身体近乎半透明,落地之后先是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捂着脑袋痛苦地蹲下去。
他那张脸还是阴阳面,状似疯癫地对着火海念念有词,看起来可怖非常。
旋即,他看到了周昭。
周昭自然认出来那是宁啻,厉声叫道:“下去!下去救他们!”
烛龙却越飞越高,远远的,那僧人喊了句什么,转身钻进火海,再也看不见了。
周昭疼得弓起身子,像一只被大火翻来覆去烤的活虾。她想过这一天,却从没想到这么突然。宁啻为什么会吃掉谢景变成阴阳面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杀了自己的兄弟,没有人能背负着这样的真相活下去。
而另一边,渡舟看了眼成业,对方回了个“父慈子孝”的眼神。
他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像刚才于南桑那样盘腿坐下,但并非双手结印的姿势,而是抬起昆仲放在唇边,吹了几个音之后,那些原本朝澹溪水里冲的魂片在河面上盘旋了一阵,继而全都朝这个方向飞过来。
“渡舟!不要!”周昭吓得五内俱焚,声音都喊哑了,渡舟却没有抬头。无数魂片穿透渡舟的身体,他的唇边开始溢出丝丝鲜血,昆仲就像一根刚从人身体里抽出来带着血水的骨头。
烛龙似乎不忍,绕着渡舟盘旋了几圈。
周昭只能看到他的背影,那被风吹得四散飞舞的白发,那猎猎作响的玄色衣袍。
原来这就是渡舟的办法,这就是鬼界的办法。
鬼界有一物,名为鬼门关,实为堕神图,可吸纳这世间万千戾气冤魂。
但鬼门关不能到瀛洲幻境,所以需要一个人用自身充当引渡的容器,将魂片封印在堕神图里。
于南桑知道,渡舟知道,可她偏偏现在才知道!
幻境已经塌陷,放眼望去只能看到漫天火光,那屹立了数千年,直冲云霄的祭天台正如史书上记载的那样,分毫不差地轰然倒塌。
不同的是,这一回祭天台上没有那位被百姓挖心的帝王,只有废墟之侧一个旁若无人地吹着夺命曲调的鬼。
一曲招魂,却渡人间。
盛都的夜空黑云滚滚,死去亡魂积攒了上千年的怨念和戾气撕扯着渡舟的身体,盛都俨然变成一座鬼域。成业却没急着走,他站在一块还算完好的地砖上,遥望着皇宫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成业撩起衣袍坐在离渡舟几步远的地方,双手结了个复杂的印,呼啸而来的魂片顷刻间兵分两路,一半飞向渡舟,另一半则飞向成业。
……
多年以后,当周昭再次踏上红鱼镇这片土地,她又想起那个烧红了半边天的夜晚。
海晏河清,却鲜少有人知道,这人间几声繁华曲,其实是两只鬼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