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孤田维权聚人心
暮色漫进苏家院子时,苏禾还蹲在灶前添柴火。
小荞在案板上揉面,面团沾了她鼻尖的灰,像只小花猫;小稷趴在门槛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田垄——他总说要把阿姐量地的本事全学会。
"阿姐,"小荞突然压低声音,"赵四娘家的二小子刚才来借盐,说他娘在灶房抹眼泪。"
揉面的手顿住。
苏禾想起午后丈量时,赵四娘挤在人群最前面,手指抠着粗布围裙直发抖。
她添柴的动作慢下来,火星噼啪溅在灶膛里,映得她眼尾发亮——自家田契被改是三年里慢慢加的,可赵四娘家去年才分的新田,怎么也会多?
"小稷,看好妹妹。"苏禾扯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我去西头梁婶子家。"
梁氏的草屋漏风,窗纸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晃动的灯影。
苏禾推门时正撞见梁氏用破布裹儿子的脚——那孩子赤着脚踩在泥里,脚趾冻得发紫。"苏大娘子?"梁氏手忙脚乱要起身,被苏禾按住。
"婶子,"苏禾盯着梁氏案头的税单,墨迹未干的"三亩七"刺得人眼疼,"您家的地,原先是多少?"
梁氏的手指绞着裹脚布,指节发白:"去年春里丈的,两亩整。"她突然抬头,眼里有火星子,"上个月收夏税,里正说我家多了一亩七,要多交三斗粮!
三斗啊,够我家娃吃半年的!"
夜风从漏缝里钻进来,吹得税单哗啦响。
苏禾摸出怀里的旧田契,两张纸往桌上一摊——她的"三亩二",梁氏的"三亩七",底下的年月日都是张德昌的笔迹。"婶子,"她声音轻却稳,"您说,这村里头,还有几家跟咱们一样?"
梁氏的手停在半空。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照见她眼角未干的泪,也照见她突然攥紧的拳头:"东头老李家,西头王瘸子家,我前日听王瘸子骂街,说税单上平白多了半亩。"
灶膛里的火"轰"地旺起来。
苏禾望着梁氏家漏雨的房梁,突然想起林砚说的"系统性吞田"——原来不是偶然,是张德昌和吴大贵把爪子伸到每一户贫农头上,每年偷偷加几分地,等攒够了就说你家占了公田,要么交重税,要么把田抵给他们。
"婶子,"苏禾掏出怀里的《齐民要术》,翻到夹着的田律抄本,"明儿我去各家走走,把受冤的户头记下来。
咱们联名告到乡约,按律例重新丈量。"
梁氏的儿子突然扑进她怀里,小脑袋蹭着她的衣襟:"娘,我饿。"梁氏低头亲了亲孩子的发顶,再抬头时眼里有了光:"若你肯牵头,我随你去。"
那夜,苏家的油灯熬到鸡叫。
苏禾伏在桌前写状子,小稷帮她研墨,墨汁沾了满手黑;小荞缩在炕角打盹,怀里还抱着白天量地用的木尺。
状子上列着五户姓名,每户的原田亩、被改亩数、多交赋税一一写清,最后落着苏禾的指印——她没读过书,指印比字迹还深。
天刚放亮,苏禾就揣着状子去了村塾。
老秀才扶着老花镜看了半晌,突然拍案:"好!
这数据比我算的账还清楚!"他蘸了浓墨,在"小民苏禾等叩首"后面添了"为田亩虚增,赋税苛重事",又在末尾加了句"伏乞乡约大人明察,以安民生"。
村口老槐树下,苏禾踮脚贴告示。
浆糊刷在树皮上,她的影子被朝阳拉得老长。
告示上抄着昨日丈量的过程,画着田垄的草图,最后写:"凡田契被改者,可带旧单来苏家核对,共商申冤事。"
日头升到树顶时,老槐树下围了一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