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娘攥着发皱的税单挤进来,王瘸子杵着拐杖扒着人缝看,连平时最怕事的刘二嫂都捏着汗巾来了。
苏禾站在条凳上,把田律里"丈量需三老在场""税单需户主画押"的条文念得响响的,底下有人抹眼泪,有人拍大腿:"原来咱们不是命苦,是被人坑了!"
张德昌是在午后得到消息的。
他正躺在吴大贵家的竹**喝茶,吴大贵的侄子慌慌张张撞进来:"叔!
村口的告示被围得水泄不通,苏禾那丫头还说要告到乡约!"
茶碗"啪"地碎在地上。
张德昌的脸涨得紫红,脖子上的青筋跳得像蚯蚓:"反了!
反了!"他抄起桌上的镇纸砸过去,镇纸撞在门框上,"当啷"一声。
吴大贵蹲下身捡茶碗碎片,嘴角扯出冷笑:"里正别急,我带几个小子去把告示撕了,再吓唬吓唬那丫头。"
太阳偏西时,苏家门口来了七八个壮汉。
吴大贵叼着草茎站在最前头,腰间别着根粗木棍,身后的人挽着袖子,把窄窄的土道堵得严严实实。
小稷攥着木尺挡在门口,小荞缩在他身后,眼睛瞪得圆圆的。
"苏大娘子呢?"吴大贵吐了草茎,抬脚要踹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禾站在门里,手里捧着本《庆历田律》,身后站着梁氏、赵四娘,还有抱着孩子的刘二嫂。
"吴大哥这是做什么?"苏禾声音不高,却像块砸进池塘的石头,惊得吴大贵的脚悬在半空。
她翻开田律,指尖点在"严禁私改田契"那页:"咱们安丰乡的乡约明文写着,百姓有申冤之权。
你要是觉得我违法,不妨去乡约评评理。"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把吴大贵的人围在中间。
王瘸子举着拐杖喊:"我也有状子!"赵四娘抹着眼泪说:"我男人要是活着,也得跟你们拼了!"吴大贵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举着的木棍慢慢垂下来——他看见人群里有几个壮实的庄稼汉攥着锄头,眼神跟狼似的。
三日后,乡约的差役骑着青驴进了村。
为首的张班头举着苏禾的状子,冲张德昌一拱手:"里正,乡约大人说要重新丈量全乡田亩,您带个头?"
张德昌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淌,把青布衫前襟洇湿了一片。
他望着围过来的人群,望着苏禾怀里抱着的一摞田契,突然"扑通"跪在泥地里:"是我鬼迷心窍,各位乡邻,我对不住。。。"
那天夜里,苏家院子里坐满了人。
梁氏端来煮红薯,赵四娘塞给小荞两个鸡蛋,王瘸子拍着苏禾的肩:"大娘子,往后咱们这穷家小户,可都指着你呢。"
月上柳梢时,人群渐渐散了。
苏禾蹲在门槛上,摸着怀里的状子——纸角被揉得发皱,却还留着老秀才的墨香。
小稷趴在她腿上打盹,小荞抱着梁氏家孩子送的布老虎,睡得正香。
"阿姐,"梁氏走得最晚,临出门时突然回头,"张德昌刚才去了吴大贵家,我看见吴大贵屋里的灯亮了半夜。"
夜风掀起院墙上的告示角,"哗啦"一声响。
苏禾望着村东头吴大贵家的方向,那里的灯影摇晃着,像团怎么也扑不灭的火。
她摸出林砚前日塞给她的纸条,上面的字被月光照着,清晰如刀:"树大招风,须防暗箭。"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映得她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像面猎猎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