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的笔顿了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个小团:"去过。"
那日午后,苏禾揣着状子进了县城。
林砚替她牵着驴,走在前面。
县衙的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她手心全是汗,却把状子捂得严严实实。
县丞张大人看完状子,拍案而起:"好个张德昌!
去年就有人告他贪墨,没想到还敢伪造文书!"他转头对衙役道:"去安丰乡,把张德昌给我押来!"
三日后,张德昌被锁在囚车里过村。
他往日油光水滑的辫子散成一团,见了苏禾便扑过来,被衙役一棍子敲在腿弯,"扑通"跪在泥里:"苏大娘子,我错了!
求你。。。求你。。。"
苏禾别开眼。
她望着囚车扬尘而去,吴大贵家的院门紧闭,墙根还扔着半块没烧完的文书——想来是听见风声连夜毁证。
傍晚,林砚来辞行。
他背着蓝布包袱,站在院门口,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我要去城西旧书坊帮工。"他从怀里摸出本书,"这是《庆历田律》新注,送你。"
苏禾接过书,封皮还带着墨香。"你。。。还会回来吗?"
林砚笑了,眼尾微挑:"苏姑娘要护着安丰乡的田,总得有人帮你查律书不是?"
他转身走了,青布衫被风掀起一角。
苏禾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前日夜里他说的"水平法",想起他改状子时笔走龙蛇的模样——这个自称"穷书生"的人,分明藏着一座山,她还没看见全貌。
小稷跑过来拽她的衣角:"阿姐,王瘸子说要请你去他家喝喜酒,说往后咱们村的田契,都要你过目才作数。"
苏禾低头,看见手里的《田律》被夕阳染得金红。
风掀起书页,哗啦啦响,像极了前日夜里灶膛里跳动的火苗——那火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她摸了摸小稷的头,又揉了揉小荞的发辫。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唤声:"苏大娘子——""大娘子来我家看看田契——"
月光升起来时,苏禾站在院门口。
东边的山影里,县城方向飘来若有若无的锣鼓声,该是张德昌被审的消息传了开去。
她望着那片灯火,忽然想起林砚临走时说的话:"真正的田亩,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
风掠过她的发梢,带来湿润的稻花香。
苏禾笑了——她知道,属于安丰乡的春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