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秋粮未收先算账
入秋第七日,晨露未散时,苏禾蹲在田垄间的青石板上,指腹碾过新稻壳。
谷粒硬得硌人,泛着蜜蜡似的光泽,可她眉心却拧成个小疙瘩——面前摊开的《田务细账》被晨风吹得哗哗响,墨迹未干的数字在纸页上跳:"稻种钱一贯三百文,牛租钱八百文,渠泥肥用了三十担。。。。。。"
"姐,张婶家的稻穗才半寸长。"小荞抱着竹篮从田埂那头跑来,发辫上沾着草屑,"她刚才蹲田边抹眼泪,说今年怕是要借粮。"
苏禾把账册往怀里拢了拢。
前儿赵四娘说她家三亩田收半车稻,算下来亩产该有三百二十斤,比去年多了整整六十斤——可这喜报里藏着刺呢。
安丰乡的税赋向来讲"望田估产",往年里正随便伸脚比划两下,说亩产二百斤便是二百斤,多收的稻子要么填了豪族的仓,要么折成现钱抵利贷。
"去把小六喊来。"她拍了拍裙角站起身,草叶上的露水洇湿了青布裤脚,"让他把竹尺和记数板带着。"
小六是村东头放鸭的娃子,才十二岁,瘦得像根芦苇秆,此刻正蹲在田边数稻穗。
竹尺在他手里颠得飞快,"苏大娘子,第三垄的稻穗平均长七寸二分!"他仰头笑,鼻涕泡在晨光里闪,"您教的'千粒重'法子真灵,我数了五百粒,装在您给的小铜秤上——"
"慢着。"苏禾从袖中摸出块麻纱帕子,垫在铜秤底下,"稻粒要晒足三个日头才能称,潮气重了分量不准。"她蹲下来,指尖拨了拨秤砣,"记好,这五百粒是一两八钱,换算成千粒就是三两六钱。"
田埂那头传来粗哑的笑声。
大柱娘扛着锄头路过,蓝布衫子被汗浸得发灰:"苏大娘子这是要把种田当算盘打?
我种了三十年地,哪见过数稻粒的?"她凑过来看记数板,被密密麻麻的数字晃得眯起眼,"昨儿我家那口子还说,你在渠边画的图跟天书似的。"
苏禾把记数板转向大柱娘,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柱状图:"婶子看,这根高的是咱们村东头水浇地,稻穗长;这根矮的是村西头岗坡地,稻穗短。
收割时先割东头,等晒谷场腾出来,西头的稻子也熟得透些。"她指尖点在最高的柱上,"您家那两亩地在东头,按这数算,亩产该有三百斤往上。"
大柱娘的锄头"当啷"砸在地上。
她掰着手指头算,粗糙的指甲缝里还沾着泥:"三百斤的话。。。。。。交完官税还能剩二百斤,够我家那口子和大柱吃到来年麦收!"她突然抓住苏禾的手腕,掌心的茧子磨得人发疼,"好闺女,你明日去我家地里也量量成不?
我给你煮新腌的酸黄瓜。"
苏禾应下时,天边正浮起一片火烧云。
她攥着记数板往家走,鞋跟踢得田埂上的碎石子乱飞——得趁县衙来丈量前,把赵四娘、大柱娘几家的地都量一遍。
要是能让乡邻都心里有本账,里正再想"望田估产"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第二日晌午,吴大贵的银坠子在院门口晃得人眼晕。
他倚着篱笆,手里摇着把描金折扇,"苏丫头倒会显摆!"扇骨"啪"地敲在门框上,"你当县太爷的秤是泥捏的?
还敢自己定产量?"
苏禾正在院里晒稻种,竹匾里的谷粒被晒得噼啪响。
她头也不抬:"吴大哥这是替里正着急?
往年您帮着算亩产,多出来的三成稻子,不知进了谁家的仓?"
吴大贵的银坠子"当啷"撞在篱笆桩上。
他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跳,突然拔高嗓门:"都来看看!
苏禾自己造假账,还想拉着咱们逃税!"他踹翻脚边的竹筐,晒好的稻种滚了满地,"等县太爷来查,看你们是信她的破纸片,还是信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