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的议论声像炸了窝的麻雀。
苏禾蹲下身捡稻种,指腹被晒得发烫的谷粒硌得生疼。
她听见隔壁王婶小声说:"要不咱别跟着她量了?"李伯的烟杆敲在石头上:"逃税是要挨板子的。。。。。。"
夜里,苏禾在灶房点灯。
村塾周先生的胡子被烟熏得翘起,正拿算盘拨拉着历年税册:"庆历元年,亩产记一百八十斤;二年涝灾,记一百二十斤;去年大旱,倒记了二百斤——"他推了推缺角的眼镜,"这里头的门道,连我这教了三十年书的都看不透。"
苏禾把新算的产量数据贴在旧账旁边,用红笔圈出差异:"今年雨水足,渠水通,亩产该涨。
可要是按往年的数报,咱们平白多交几十斤粮。"她把两张纸并排钉在木板上,"明儿我拿到村口晒谷场挂三天,谁想看都能来瞅。"
丈量那日,县衙的青布伞刚在村口出现,晒谷场上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苏禾抱着木板挤到最前头,木板上的新旧账册被她擦得锃亮。
"哟,这是要考我?"丈量的刘典史捻着山羊胡,手里的丈竿在太阳下泛着光。
他随便挑了块地,挥挥手,"起垄!"
几个乡丁挥着锄头刨开田埂,露出白花花的稻根。
刘典史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捏了把稻穗:"嗯,粒饱。"他转头看苏禾,"你说这亩产能有三百斤?"
"小娘子的账册在这儿。"周先生举着木板挤过来,"历年的收成都记着呢,今年的稻穗比去年长一寸,粒数多二十颗,千粒重多三钱——"
刘典史的山羊胡抖了抖。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铜秤,当场称了千粒稻,又数了数每穗的粒数,掰着手指头算半晌,突然笑出了声:"好个精细丫头!"他冲身后的乡丁喊,"按三百斤记!"
吴大贵在人群后头直跺脚,银坠子撞得衣襟乱晃。
他刚要开口,刘典史已经转过脸:"吴公子要是觉得不公,不妨也来算算?"
人群里爆发出哄笑。
大柱娘挤到苏禾身边,粗糙的手攥着她的手腕直晃:"我就说跟着苏大娘子错不了!"赵四娘举着个青布包挤进来,"这是我家新腌的酸黄瓜,你昨儿应了要吃的。"
苏禾接过布包时,指尖触到包底硬邦邦的东西——是块碎银。
赵四娘压低声音:"我男人说,往后咱几家的地都听你安排。
你提的'按收成定租子'的法子。。。。。。"她脸涨得通红,"我家那三亩地,明年想租给你种。"
夕阳把晒谷场染成金红色。
苏禾抱着木板往家走,影子被拉得老长。
风里飘来新稻的甜香,可她望着西边泛白的云层,心里却沉甸甸的——那片云白得不正常,像被火烤过似的。
前儿张婶说,邻村的河沟都干得能过牛车了。。。。。。
"姐!"小荞从巷口跑过来,怀里抱着个陶瓮,"王媒婆说县里来消息,今秋怕是要大旱!"
苏禾的脚步顿了顿。
她摸了摸陶瓮,里头装着大柱娘送的酸黄瓜,还带着灶房的余温。
远处,老槐树上的蝉鸣突然哑了。
她望着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把木板抱得更紧了——这秋粮的账算清了,可更难的账,怕是才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