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嗤声像根刺扎进热闹里。
李文远从树后转出来,靛青短衫洗得发白,眼里闪着阴鸷:"苏大娘子这是要当粮商呢?
趁灾年囤粮,回头坐地起价,赚咱们的血汗钱!"
有几个妇人下意识攥紧了钱袋。
张婶的小儿子正扒着她裤腿啃野枣,枣核"啪"地掉在地上。
苏禾望着那枚青枣核,突然想起去年涝灾时,李文远偷偷把自家浸水的稻种掺进公仓,被她当众拆穿的模样。
她捏了捏袖中皱巴巴的算筹,声音反而轻了:"李叔要是不信,咱们现在就去村东头,问问去年我用野蔬换粮时,可多收过一文钱?"
"我信苏娘子!"
张二牛的大嗓门震得槐树叶簌簌落。
这汉子撸起袖子,胳膊上还留着前日帮苏家运晒筐时的擦伤:"去年我家三小子发高热,苏娘子把救命的野山参都塞给我媳妇!
她要是想赚咱们钱,早该在涝灾时囤粮了!"他几步跨到磨盘下,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当啷"扔在苏禾脚边,"这是我赶脚攒的一贯钱,先押这儿!"
"我也信!"苏仲拄着拐杖挤到前头,银须颤得厉害,"我家捐五斗米,就当给小禾添把力!"老人的手抚过磨盘上的契纸,指甲盖里还沾着未洗净的泥,"老苏家的闺女,从来没让咱们寒过心。"
议论声渐渐变了调。
王掌柜挤进来,手里晃着个牛皮钱袋:"我出三十贯现银,换明年三成药材优先供货权。"他冲苏禾挤挤眼,"就当给义学的女娃们攒束脩钱。"
苏禾望着脚边渐渐堆起的钱袋、米袋,喉咙发紧。
林砚递来契纸时,她才发现自己手在抖——墨迹未干的契约上,歪歪扭扭按了十几个红指印,有老茧粗糙的,有指甲染着凤仙花的,还有个小不点儿的,许是哪个女娃趁大人不注意按的。
十日头里,晒场的粮囤装得满满当当。
周大夫掀开席子看了眼,直咂嘴:"五十石!
够咱们村吃三月,还能分十石给邻村。
小禾啊,你这是把灾年变成了。。。。。。"
"变成了人心。"苏禾蹲下来,指尖拂过糙米上的微光。
有粒米滚到她掌心,像颗温润的珍珠,"我只是不想再看见,有人像我娘走那年,把最后半块饼塞给我,自己啃树皮。。。。。。"
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
苏禾猛地抬头。
晨雾里,两匹黑马踏碎露水而来,马上人穿的皂色官服在风里翻卷,腰间鱼符闪着冷光。
为首那人勒住缰绳,目光扫过晒场的粮囤、墙上的义学告示,最后落在苏禾脸上:"可是苏禾苏娘子?"
他声音像块冰,砸得人后背发紧。
林砚不知何时站到苏禾身侧,袖中《新政实务手册》的边角蹭着她手背。
苏禾望着那人腰间晃动的"江淮巡查"牙牌,突然想起前日林砚说的"京里水更深"。
她深吸口气,把掌心的糙米攥得更紧——这一次,她不会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