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抱着一摞纸进来,月白衫子沾了墨点。
他将纸页摊开,墨迹未干的数字在案上排开:"四月二十一文,五月二十四文,六月初一涨到三十。"他抬眼,目光像淬了火的刀,"郑家囤了秋粮,又买通里正。。。。。。"
"所以要让州府知道,折银不该由粮行说了算。"苏禾抽出张白纸,蘸了墨。
笔尖悬在半空,突然想起老秦前日说的"新政风声"——范仲淹在汴京上的《答手诏条陈十事》,第一条就是"明黜陟",第二条"抑侥幸"。
她笑了笑,笔尖落下:"《田赋折银异议书》。"
三日后,老秦蹲在苏家院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捏着那份写得工工整整的文书。
他抽着旱烟,火星子在纸页间忽明忽暗:"写得实在。"烟杆敲了敲"粮价需官方公示"那一段,"可州府。。。。。。"
"老秦叔。"苏禾递上一碗凉茶,"您当乡约二十年,见过多少佃户卖儿卖女凑税银?"她望着晒谷场上正在翻麦的佃户,王二嫂的小儿子追着蝴蝶跑,鞋尖沾了麦芒,"新政要改的,不就是这些?"
老秦喝了口茶,喉结动了动。
他把文书小心收进怀里,站起身时,青布衫角扫落石墩上的烟灰:"后日去州里送漕运账册,我捎上。"
半月后的清晨,老秦的驴车"吱呀"停在苏家门前。
他掀开车帘,露出怀里的朱批公文:"州府准了!
每月初一、十五,各乡粮行必须在市口挂官方公示牌,标明日均粮价。"他又从车斗里摸出个牛皮袋,"巡查组后日到,头一站就是安丰乡。"
晒谷场上顿时炸开欢呼。
王二嫂抹着泪往老秦手里塞鸡蛋,李三叔拍着苏禾肩膀直念叨"大娘子"。
苏禾望着人群里林砚的笑脸,阳光穿过他发间的草屑,落在那份被翻得卷边的《异议书》上。
"苏大娘子。"老秦突然郑重作揖,白胡子抖了抖,"老朽在乡约任上三十年,头回见小娘子把田赋算得比账房还精。"
"我只是。。。。。。"苏禾望着远处郑家粮行正在撤下的"三十文"木牌,新挂的公示牌被风吹得晃了晃,"只是不想再看见有人跪在泥里求活路。"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郑少衡的青骢马撞开篱笆,惊得晒谷场上的鸡群扑棱棱乱飞。
他翻身下马,腰间玉佩撞在马鞍上叮当作响,目光像淬了毒的箭:"苏禾,你倒是会借刀杀人!"
苏禾迎上前,风掀起她的布裙角。
她望着郑少衡发红的眼尾,忽然想起首航那日,他站在码头上望着"顺民号"远去的背影。
那时的不甘,如今更浓了。
"郑公子。"她声音平静,"州府的令,您该比我更懂。"
郑少衡的手攥紧缰绳,指节泛白。
他突然甩袖上马,马蹄溅起的泥点落在苏家新刷的院墙上:"苏禾,这事儿没完!"
马蹄声渐远,苏禾望着院墙上的泥点,伸手轻轻抹了抹。
风里又飘来若有若无的墨香,像极了林砚书房里的味道——那是新政的风,还在往南吹。
而她知道,这场关于田赋、关于土地、关于千万农户活路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