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渠的水在晨光里泛着银鳞,几个农妇正蹲在埠头洗衣,见了林砚便直起腰笑:"林先生,我家那两亩稻子,按你说的晒田三日,穗子比去年沉多了!"
"林先生!"
两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从后面追上来,举着沾泥的野菊:"我们在渠边采的,给你插在书案上!"
李承远望着她们跑远的背影,突然笑了:"我在京城见过太多官老爷,百姓见了要么跪要么躲。
林兄,你倒是成了这里的。。。天子。"
"天子?"林砚弯腰捡起小丫头跑掉的一只鞋,"前日苏禾说,这渠要是能多灌二十亩地,今年就能多收二十石粮。
二十石粮,够族学的孩子们吃半年。"他把鞋递给追过来的农妇,"比起在朝堂上争奏折,我更想看着这些孩子读书识字,看着他们的爹娘不用为赋税掉眼泪。"
李承远没再接话。
他们又去了族学,讲堂里传来琅琅书声:"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几个半大孩子正蹲在墙角喂猪,见林砚进来,有个穿补丁衣服的小子跑过来:"林先生,猪吃了新麦麸,长膘了!"
"好。"林砚揉了揉他的头顶,"明日教你们看《农桑辑要》里的养猪篇。"
出了族学,李承远突然停住脚:"林兄,我懂了。"他望着远处正在翻地的农户,"你不是放弃了抱负,是把抱负种在地里了。"
暮色漫进书房时,林砚的笔尖在信纸上顿了顿。
《答承远书》已经写了半页:"吾志不在庙堂,而在阡陌之间。
安丰十年,非我教化百姓,乃百姓教我如何治世。。。"
"叩叩——"
窗外传来轻响。
林砚抬头,见周文昭缩着脖子站在院角,手里捏着个金丝楠木匣。
这是赵敬之的心腹,上个月还带人堵过苏禾的粮车,说"私运稻谷要罚银"。
"林先生。"周文昭哈着腰从袖中摸出匣子,"我家主人说了,只要您与苏家。。。划清界限,州府的通判位置,下个月就能空出来。"他掀开匣盖,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铤,"这是定金。"
林砚捏着信笺的手紧了紧。
他想起苏禾为了开渠,在县衙跪了三天求批文;想起苏稷被豪族的狗咬伤,苏禾攥着菜刀堵在门口说"今日不赔药钱,我砍了这狗腿";想起他们兄妹三人,在漏雨的破屋里分最后半块饼,苏禾把最软的那角塞给他,说"你得读书,我们才有指望"。
"滚。"
林砚的声音不大,却像块砸进水里的石头。
周文昭踉跄两步,匣子掉在地上,银铤骨碌碌滚到台阶下。
林砚走过去,弯腰捡起一块银铤,对着月光看了看——上面铸着"赵记"二字,和去年强买农户田契时用的银铤一个模子。
"告诉赵老爷。"林砚把银铤丢进旁边的粪坑,"我林砚的脊梁,不是银钱能砸弯的。"
周文昭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时,苏禾正提着食盒站在院门口。
她手里的食盒还冒着热气,是给林砚留的红糖糍粑。
月光照在她发间的银簪上,那是去年卖新稻后,她给全家买的唯一首饰。
"他说什么了?"苏禾问。
林砚摇了摇头:"无关紧要的话。"
苏禾没再问。
她把食盒放在书案上,掀开盖子,糍粑的甜香混着墨香涌出来。
她望着案头的《答承远书》,又看了看林砚腰间的半枚玉扳指,突然笑了:"我就知道,你不是会被银钱打动的人。"
夜更深了。
林砚把《答承远书》封进信筒,听见院外传来马蹄声——是李承远派来的驿卒,要连夜把信送回京城。
他走到院门口,见李承远站在月光里,手里牵着青骢马,腰间玉佩在风里晃啊晃。
"明日我就回京城。"李承远说,"不过走之前,想请林兄去县城的醉仙楼吃顿酒。"他望着林砚身后的族学,"有些话,在安丰的田埂上说不清,得在酒桌上慢慢说。"
林砚望着远处新渠泛着银光的水,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