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望着这一幕,悄悄退到祠堂廊下。
吴知远跟了过来,草案还捏在手里,指节发白:"这。。。这真不是私社?"
"私社是抱团抗官。"林砚望着台上的苏禾,她正帮张婶子把契约收进布包里,动作轻得像哄孩子,"这是。。。让百姓自己当家。"他顿了顿,"您看他们手里的契约,看他们眼里的光——新政要的不就是这个?"
吴知远沉默良久,突然把草案往袖子里一塞:"我。。。我明日回州府,如实上报。"他说完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眼石碑,"苏大娘子。。。了不得。"
林砚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摸了摸怀里的税赋对照表——这几日跟着苏禾收租、查渠、算利钱,他记了满满三本,连范仲淹在应天府讲的"均田赋",都能在这儿找到影子。
"大娘子!"
又是一声喊。
这次是个穿湖蓝绸衫的仆人,手里捏着封洒了金粉的信,正站在祠堂外的土路上,马背上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我家员外说了,愿以半价收苏家稻谷,往后年年如此。"仆人扬了扬信,脸上带着笑,"赵员外说了,这是诚意。"
苏禾接过信,扫了眼落款"赵敬之"三个字,突然笑出声。
她把信往空中一抛,指尖掐住纸角,"刺啦"一声撕成两半。
碎纸片飘落在仆人脚边,像落在泥里的花。
"回去告诉赵员外。"苏禾弯腰捡起一片纸,在手里揉成团,"我苏家的粮,是给种地的人吃的;我苏家的路,是和种地的人一起走的。"她转身看向林砚,眼里有星子在跳,"林先生,接下来。。。该修族学了。"
林砚望着她发亮的眼睛,突然想起《齐民要术》里的一句话:"顺天时,量地利,则用力少而成功多。"可他更明白,眼前这团火,不是天时地利能烧起来的——是苏禾用三年时间,把碎了的家、散了的心,一点点拢起来,搓成的火苗。
"阿姐!"
苏荞的声音从祠堂里传来。
苏禾转头,见妹妹抱着个蓝布包袱跑出来,包袱角露出几卷书——是她昨日让林砚去州城买的《千字文》《三字经》。
"议事厅的桌子擦好了。"苏荞喘着气,"大牛叔说,张里正的人还在外面等着,要商量入约的事。"
苏禾摸了摸妹妹的头,又看了看台下还在传看契约的村民。
晨光里,石碑上的"共济"二字泛着暖光,像团刚烧起来的火。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契约碎片,扔进火盆——昨日烧伪告的余烬还没灭,碎纸片刚落进去,就腾起一簇火苗。
"走。"她拍了拍林砚的胳膊,"该议事了。"
林砚跟着她往祠堂里走,回头望了眼石碑。
晨雾已经散了,"田庄自治公约"七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块被磨亮的玉。
他摸了摸怀里的税赋对照表,突然觉得,这玉不是石头刻的,是那些粗糙的手掌、带着泥腥气的肩膀,一点点磨出来的。
祠堂里传来苏禾的声音:"把张里正的人请进来,咱们得先定议约的规矩。。。"
风从敞开的门吹进来,掀起案上的《公约》正本,纸页哗啦啦翻着,像在念诵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