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屠户咧开嘴笑,屠刀布上的油光跟着晃:"成!
我家那小子就爱往渠边跑,正好让他看着他爹修堰,省得掉水里。"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苏禾也跟着笑,眼角却发酸。
去年大旱时,她带着弟弟挖渠,手掌磨出的血泡结了痂又破,破了又结;如今不用她一个人扛了,这些粗糙的手掌,这些带着泥腥气的肩膀,都愿意搭上来。
"第三条!"她清了清嗓子,"青黄不接时,田庄开仓借粮,利钱按官定二分算。"
"青黄不接时,田庄开仓借粮,利钱按官定二分算!"李大牛喊到这儿,突然梗了梗脖子。
他想起上个月自家断粮,苏禾让人挑着两袋糙米上门,说"这是借的,等新粮下来还",当时他攥着米袋的手直抖——从前赵员外借粮,利钱是五分,利滚利能把人逼死。
吴知远突然往前挤了两步,草案在他手里哗啦作响。
他盯着苏禾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草案上"均利""共担"几个字,喉结动了动。
林砚站在他斜后方,注意到他指尖的颤抖——那是当年在应天府书斋里,他见范仲淹批奏折时才会有的动作。
"第四条!"苏禾的声音突然轻了些,像怕惊着什么,"族中孩童,可入田庄义学,束脩减半。"
"族中孩童,可入田庄义学,束脩减半!"李大牛喊完,扭头看向自家小儿子——那孩子正扒着张婶子的膝盖,脏乎乎的小手指着石碑上的字。
他突然鼻子一酸,想起自己小时候蹲在私塾窗外偷听,被先生拿戒尺打手心的疼,原来这疼,是能传给儿子的;可现在,这疼能断在他这儿了。
"第五条!"苏禾抓起铜锣,重重敲了一记,"田庄不是我苏家的,是咱们大家的。
往后有商队来收粮,有官差来催税,咱们一起议,一起定。"
"田庄不是我苏家的,是咱们大家的!"李大牛喊到最后一句,声音破了音。
他想起昨日苏禾把田契副本发到每户手里时说的话:"地是你们种的,粮是你们收的,凭什么不能自己做主?"当时他捏着那张盖了红印的纸,觉得比当年娶媳妇时的婚书还金贵。
掌声像潮水般涌来。
王屠户的屠刀布拍得啪啪响,刘老汉把旱烟杆敲得咚咚响,张婶子怀里的小孙女儿举着烤红薯乱挥,红薯渣子落了苏禾一鞋。
苏禾望着台下发亮的眼睛,突然想起三年前父母下葬那天,也是这么多人围在祠堂前——那时他们交头接耳的是"苏家这三个娃活不过今冬",如今他们喊的是"大娘子"。
"徐秀才!"苏禾转身喊了一嗓子,"把副本发下去!"
徐秀才早把一摞抄得工工整整的纸抱在怀里,此刻小跑着往人群里钻。
他每发一张,就叮嘱一句:"收好了,这是咱们的命。"张婶子接过纸时,手指抖得厉害,把"减租三成"四个字摸了又摸;刘老汉举着纸凑到槐树下看,阳光透过纸背,把字照得透亮。
"大娘子!"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喊。
苏禾抬头,见个穿青布短打的后生挤进来,怀里抱着个红漆木盒。"邻村张里正让我捎话,说他们村也想立这样的碑!"后生掀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枚鸡蛋,"这是他们的投名状。"
苏禾还没答话,李大牛先吼了一嗓子:"好!
咱们明儿就派宣讲团过去,让他们也听听这规矩!"他转头冲苏禾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大娘子,昨儿我和老屠合计了,宣讲团就咱们三个识字的去,我念条款,老屠说例子,再找个会算账的讲利钱——保准他们听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