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忽然静了。
炭盆里的火星"啵"地炸开,陈老先生的目光终于从书页上抬起来。
他扶着案几站起身,走到苏禾跟前,枯瘦的手指抚过账本上的数字:"这些田赋明细。。。比县衙的底册还全。"
"是佃户们自己记的。"苏禾声音轻了些,"他们不识字,便拿草棍在墙根划道道,我按月去抄。"她想起上个月王伯蹲在田埂上,用树枝在泥里画着"五斗租",浑浊的眼睛亮得像星子,"他们说,要让子孙知道,今年的收成不是靠天,是靠人。"
陈老先生的喉结动了动。
他转身看向赵敬之,胡须在风里颤:"赵贤侄,你说贤良传无女子先例。
可《史记》有吕后本纪,《汉书》有元后传——"他指节敲了敲《安丰农要》,"若这书里的法子能让安丰再旱三年不饿死人,这女子,为何不能入贤良?"
赵敬之的脸涨得通红。
他抓起案上的草稿纸,"哗啦"一声揉成团:"陈老糊涂了!"话音未落,那团纸便砸在苏禾脚边,墨渍在青石板上晕开,像朵开败的墨梅。
"赵先生慢走。"林砚望着他摔门而去的背影,声音里没半分温度,"当心门槛上的冰。"
苏禾弯腰捡起纸团,展开时,"苏氏禾"三个字在褶皱里若隐若现。
窗外又飘起雪,雪花落在她手背上,凉得刺骨。
她望着陈老先生重新坐回座位,拿起朱笔在"贤良传"下添了一行小字,忽然想起昨夜篝火旁翠娘的针痕——那些藏在绣布里的故事,或许该有更亮堂的地方。
"还差一点。"她对着窗外的雪喃喃。
县学的钟声响了,是卯时三刻。
林砚替她披上斗篷,毛边扫过她耳尖:"差什么?"
"还差。。。"她望着雪地里匆匆走过的小丫头,那是女学的春杏,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还差让更多人知道,这些痕迹,该怎么留。"
暮色降临时,苏禾踩着积雪回村。
路过绣坊时,窗纸透出暖黄的光,影影绰绰能看见几个绣娘的剪影。
她刚要挪步,门"吱呀"一声开了,翠娘探出头,手里捧着卷绣布,发梢沾着雪:"大娘子,明日。。。能来绣坊看看吗?"
苏禾望着她冻红的鼻尖,忽然笑了:"好。"
夜风卷起雪粒子,打在绣坊的窗棂上。
翠娘怀里的绣布被吹开一角,露出底下绣着的稻穗——每根穗子都是用金线绣的,在暮色里泛着暖光,像极了昨夜篝火里落下来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