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墨痕入史·贤良之辩
被窝里的温度漫上来时,她听见自己轻声笑了。
这笑刚散在棉被里,外头便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苏大娘子!"是守夜的阿福的声音,"县衙的差爷送帖子来了!"
苏禾掀开被子时,林砚已经披了外衣去开门。
冬夜的寒气裹着雪粒子灌进来,她看见衙役手里的朱笔火漆还沾着新冻的冰碴子,召令上"县志纂修局"五个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卯时三刻前到县学。"衙役哈着白气,"陈老先生特意说,要苏氏娘子同林先生一道去。"
林砚接过召令的手指顿了顿,烛火在他眼底晃出暗芒:"这召令来得巧。"他转身时,袖口扫落的雪片落在苏禾脚边,"前日里你刚跟里正说要扩修水渠,昨日又带着女户合作社的人去县里卖绣品——有人坐不住了。"
苏禾捏着召令的边角,火漆的纹路硌得指尖发疼。
她想起昨夜篝火旁翠娘问的"会被记住吗",又想起小禾书包上那缕稻穗绣纹——原来有些痕迹,还没等扎根,便要被人当杂草拔了。
"去。"她把召令往怀里一揣,"我倒要看看,他们给我备的是茶盏,还是铡刀。"
县学的青石板结着薄冰,苏禾踩上去时,听见自己的鞋跟敲出细碎的响。
县志馆的门虚掩着,穿墨绿直裰的赵敬之正背着手站在案前,案上摊开的草稿纸被风掀起一角,"苏氏禾"三个字刺得她眯起眼。
"苏大娘子来得早。"赵敬之转身时,腰间的玉牌撞出清响,"陈某说要议乡贤事迹,我倒觉得,这'贤'字前头,得先论个'礼'字。"他指节叩了叩草稿,"《安丰县志》自宋初立馆,贤良传里可曾有过女子?"
几个跟着来的儒生立刻附和:"赵先生说的是!
女子主内,怎可与士绅同列?""便是有功德,也该记入列女传,哪能乱了体例?"
苏禾扫过人群,陈老先生正坐在上首,斑白的胡须被炭盆的热气烘得微卷,却始终垂着眼翻书,像是没听见。
她伸手摸向怀里,指尖触到那本磨得发亮的账本——这是她昨夜翻了半宿,从田租、税契到修渠工费,一笔笔核出来的。
"赵先生说礼。"她把账本"啪"地拍在案上,纸页震得墨汁溅出细点,"那我便同您说实。"她翻开泛黄的纸页,指腹停在一行红字上,"庆历三年夏涝,安丰乡八百亩水田绝收。
我带佃户挖了十三条引水渠,通到后山的清潭,那年秋粮,苏家的三亩薄田收了一石五斗,邻村跟着挖渠的人家,少的也收了一石二斗。"
赵敬之的眉峰跳了跳:"这是农事,与政事何干?"
"农事便是政事。"林砚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手里捧着一本蓝布封皮的书,"《安丰农要》,苏大娘子花了两年时间,记的是本地二十四节气的雨水量、各山泉水温、稻种浸种天数——"他翻开书,露出夹在里头的稻穗标本,"去年春旱,按书里的法子用河泥覆秧苗,保住了六成秧田。
安丰乡今年粮产比三年前多了四成,赵先生说这不算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