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运针如飞,针脚起起落落,不过半炷香工夫,绷子上已显出半朵莲花的轮廓——正面是粉瓣,背面竟慢慢晕开浅紫。
"这是'虚实针'。"翠娘边绣边解释,"正面下针实,背面收针虚,颜色就透过去了。"她抬头时,鬓角的碎发沾着薄汗,"我教新绣娘时说,这针脚和种稻子一样,得看'火候'。
线紧了绷子会破,线松了绣面会塌,就像插秧时株距太密长不壮,太稀了又浪费地力。"
吴明远突然笑出了声:"好个'针脚如插秧'!"他转向张举人,"张先生,你教学生时说'格物致知',这女红里的道理,算不算格物?"
张举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小梅翻开随身带的账本,指尖点着墨迹未干的数字:"从棉花到绣品,采棉工每日三十文,纺纱工四十文,染工五十文,绣娘按件计,最简单的帕子二十文,双面绣能挣百文。
上个月,咱们合作社一共发了三百二十贯工钱。"她把账本推到张举人面前,"张先生要是不信,不妨去问问王寡妇——她用工钱给儿子请了启蒙先生,说'我家小子也要读《论语》'。"
张举人低头看着账本,指节捏得泛白。
阳光斜照进来,把他青衫上的褶皱照得一清二楚——那是方才踱步时蹭上的茶渍,像朵开败的**。
他突然伸手按住账本,声音轻得像叹气:"没想到。。。她们真挣了这么多。"
"张先生,不是'她们',是'我们'。"苏荞把双面绣收进木匣,指尖抚过匣上的铜扣,"阿姐说,这世上的活计,没有该谁做、不该谁做的,只有能不能做好、该不该被看见的。"
吴明远一拍案几,惊得房梁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好!
这织妇合作社,就列为新政试点!"他转头对衙役道,"去把文书再誊一份,明日让她们拿回去挂在绣坊门口。"
"谢大人!"春桃第一个抹起眼泪,王二嫂跟着哭,李婶子拍着大腿笑,二十多个人的动静差点掀了屋顶。
苏荞被挤到墙角,看着阿姐被众人围住,阳光透过她的发梢,把轮廓染成金色。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阿姐蹲在灶前给她煮鸡蛋,火光映得阿姐的脸暖融融的,说:"荞荞,咱们苏家的女娃,手要能拿针,也要能拿锄,要让别人知道,咱们站着,比跪着直溜。"
暮色漫进议事厅时,众人方才散了。
苏禾抱着桐木匣走在最后,匣里装着盖了朱印的文书。
她走到门口,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见张举人站在台阶上,晚霞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苏娘子。"张举人摸出个布包,"这是我孙女儿的绣样,她总说'爷爷教的《女诫》里没说不能绣花'。。。明日,能让她来合作社学吗?"
苏禾接过布包,打开见是半幅未完工的并蒂莲,针脚歪歪扭扭,倒比那些精致绣品更鲜活。
她抬头笑道:"张先生,只要肯学,我们这儿的门,永远开着。"
夜风裹着稻花香吹过来,苏荞抱着双面绣走在前面,绣匣上的铜扣闪着微光。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一声,惊起几星流萤。
苏禾望着东边的天空,那里的星星刚露出一点,像绣娘缝在夜幕上的银线。
她知道,等天一亮,绣坊门口会挂上一块新匾额,红漆写着"织妇合作社",在晨雾里泛着暖光。
而此刻,她只听见妹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出轻快的节奏,像春天里第一声布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