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织社初成·锦绣新章
晨雾未散时,苏荞就醒了。
她掀开蓝布被子,赤脚下地,鞋尖刚碰到青砖就被硌得缩了缩——这还是阿姐前日里特意让人铺的新砖,说是绣娘久坐,地面得硬实些才不潮。
窗纸透着鱼肚白,她摸到床头的粗布短衫,套上时指尖触到前襟的针脚,那是昨夜赶工补的,针脚歪歪扭扭,倒比从前绣的并蒂莲更让她心跳。
"荞荞,别急。"外间传来苏禾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匾额刚刷了第三遍红漆,得等日头晒透了才挂。"
苏荞扒着门框往外看,阿姐正蹲在灶前添柴,铜锅里的粟米香混着灶膛的烟火气漫出来。
她腰间还系着昨日的靛青围裙,发梢沾着点灶灰,却比往日更精神——昨夜回屋时,阿姐把装着文书的桐木匣放在八仙桌上,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朱印上,像团跳动的火。
"阿姐,我想去看看匾额。"苏荞捏着袖口,声音里带着点发颤的雀跃,"就站在门口,不碰它。"
苏禾转头笑,额角的碎发被火光映得发亮:"先喝碗热粥,把棉袄裹紧。"她盛了碗粥推过去,又从陶瓮里摸出块腌萝卜,"昨日王二嫂送来的,说是用新腌的脆梅渍的,你尝尝。"
粥的热气糊在苏荞眼睫上,她突然想起三年前的冬天。
那时她们刚没了爹娘,灶膛里连块引火的干柴都没有,阿姐把最后半块红薯埋在灰烬里,说"等它烤软了,就是甜的"。
如今红薯换成了粟米,灶膛里的火却还是那样旺,旺得能把寒雾都烧穿。
等她们走到绣坊门口时,日头刚爬上东墙。
青石板上还凝着露珠,三十多个绣娘已经等在那里。
春桃踮着脚往门楼上张望,王二嫂攥着块蓝布帕子,李婶子怀里抱着个裹得严实的小包袱——后来苏荞才知道,那是她压箱底的绣绷,三十年来只在年节拿出来晒过三次。
"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抬匾额的两个壮实后生从巷口转出来,红漆匾额被晨光照得发亮,"织妇合作社"五个金字在雾里泛着暖光。
苏荞的指尖不自觉地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字不是写在纸上的墨痕,而是刻进骨头里的分量。
"苏娘子!"翠娘从绣坊里跑出来,鬓角的银簪晃得人眼花。
她原是城里绣坊的掌事,三个月前被苏禾用半斗新麦请来教绣艺,此刻眼眶通红,"我昨日夜里把新染的靛蓝布裁了,给每人做条围腰,就等挂匾时发。"
苏禾接过翠娘递来的木梯,抬头看了眼门楣:"先挂中间,让'织妇'二字对着太阳。"她踩着梯子往上爬,蓝布裙角被风掀起,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素色中衣——那是她最常穿的旧衣裳,却比任何绸缎都让人心安。
"起!"
随着一声吆喝,匾额稳稳当当地嵌进门楣。
苏荞仰着头,看金漆在晨光里流转,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她蹲在田埂上看阿姐教佃户开渠。
那时阿姐说:"水要流得顺,得先有个稳当的渠口。"如今这匾额,大概就是她们的渠口吧?
"今日,我们不再是无名绣娘。"
翠娘站上临时搭的木台,声音抖得像琴弦。
她身后的绣娘们自动排成两列,春桃把绣绷举得老高,王二嫂的蓝布帕子擦了又擦眼睛,连邻村赶来的新绣娘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