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苏荞的绣绷上。
春桃眯着眼学,针脚歪歪扭扭;李婶子却一学就会,她年轻时给富户绣过屏风,底子还在;青娥最认真,每针都要问个明白,手里的绣绷被攥得发紧。
暮色漫进来时,苏荞才发现自己说了整整三个时辰。
她揉了揉发僵的脖子,抬头看见窗外站着个青衫身影——是张举人。
他的青衫上还沾着茶渍,却比昨日更挺括些。
他望着工坊里飞针走线的绣娘,望着学堂里翻书的身影,望着账房里小梅拨算盘的手,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先生。"苏禾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碗茶,"进来坐坐?"
张举人吓了一跳,转身时撞翻了门边的花盆。
苏禾弯腰去扶,他也赶紧去帮,两人的手在泥里碰了碰,又都缩了回去。
"昨日孙女儿问我。。。。。。"张举人摸出块帕子擦手,"她说'爷爷,《女诫》里没说不能绣花,那能去合作社吗?
'我。。。。。。"他顿了顿,"我今早把她带来了,在学堂后排坐着,穿月白衫子的那个。"
苏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学堂后排确实有个扎双髻的小丫头,正趴在案几上看《算学启蒙》,鼻尖沾着墨点。
她抬头时正和苏荞对视,立刻坐直了身子,把书往怀里拢了拢,耳尖通红。
"她叫阿月。"张举人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她阿娘死得早,我总教她'女子无才便是德'。。。。。。可今日看她们。。。。。。"他望着工坊里的绣娘,"或许。。。。。。她们真的不一样了。"
苏禾把茶碗递给他,茶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张先生,历史会记住这一刻的。"
张举人捧着茶碗,望着工坊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绣娘们收拾绣绷的声音,算盘珠子的声音,小丫头翻书的声音,混在一起像首没谱的曲子,却比他读过的任何诗都动听。
"阿姐,学堂的灯该添油了。"苏荞从里面探出头,发梢沾着点线头,"青娥说要再学半时辰,李婶子说要把'乱针绣'的花样画出来。。。。。。"
苏禾笑着点头,转身时看见张举人还站在门口,望着灯火通明的绣坊。
晚风裹着稻花香吹过来,把他的青衫角吹得轻轻扬起,像片落在春水里的叶子。
夜深时,苏禾最后检查了一遍门闩。
工坊里还亮着两盏灯,春桃和王二嫂在赶制明日要交的绣品;学堂里的灯也没灭,青娥和阿月凑在一起算账,小丫头的手指在算盘上跳,像只活泼的雀儿。
她站在院门口,望着绣坊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一声,惊起几星流萤。
苏禾摸了摸门楣上的匾额,红漆还带着白日的余温,金漆的"织妇合作社"五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而此刻,她听见工坊里传来春桃的笑声,清亮得像山涧的泉。
那声音穿过夜色,穿过稻花,穿过岁月,撞进她的耳朵里,撞进她的心里,像颗埋下的种子,正悄悄发着芽。
绣坊的灯火,终究还是没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