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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锦衣夜行(第1页)

那是一个仿佛被粘稠的琥珀封存起来的漫长周中。八月的热浪如同一只不知疲倦的巨兽,贪婪地吞噬着城市的每一丝凉意。知了在法国梧桐的枝叶深处歇斯底里地嘶鸣,仿佛在为这即将沸腾的空气做最后的注脚。对于大杂院里的其他人来说,这不过是无数个燥热难耐、只想摇着蒲扇在树荫下打盹的夏日之一;但对于张甯、彦宸,以及那个兴奋得如同上了发条的小川而言,这几天的时间流速,诡异得令人发指。时间被一种名为“期待”的情绪拉得无限漫长。每一秒钟的滴答声,都像是在人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的猫爪,既让人心痒难耐,又让人坐立难安。小川是这种情绪最直观的表达者。这个即将要去“住大宾馆、泡大浴缸”的孩子,这几天乖巧得简直像是被外星人调包了一样。他不仅主动完成了暑假作业,还早早爬上床睡觉,嘴里还念念有词:“早睡早起,养足精神去游泳。”在他的小脑瓜里,锦江宾馆已经自动等同于一个带有无限量供应冷气和浴缸的神奇游乐场,而他则是那个即将手持金票入场的幸运儿。相比于小川那种单纯的快乐,彦宸这边的画风则显得充满了“战前总动员”的焦虑与狂热。房间中央的地板上,此刻正呈现出一派令人咋舌的景象,仿佛一只装备精良的特种部队即将开拔前往亚马逊雨林,而不是去往市中心最豪华的宾馆。彦宸正处于他那典型的“出行装备不足焦虑症”晚期状态。他光着膀子,穿着一条宽松的大短裤,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正像个守财奴清点金币一般,狂热地摆弄着他的那些宝贝。原本宽敞整洁的客厅,此刻已经被各式各样的装备占领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一堆五颜六色的户外用品上,反射出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光泽。处于视觉中心的,是两个庞然大物。一个是那个熟悉的、曾在凤凰山立下汗马功劳的军绿色lowe60升登山包。像一只正在沉睡的巨兽,慵懒地瘫软在客厅的正中央。而在这位“老兵”旁边,则是一个相对年轻、颜色却更加骚气的亮蓝色jansport背包。那鲜艳的蓝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仿佛在大声宣告着它的存在感。“水壶……水壶在哪?”彦宸一边嘀咕着,一边从角落的杂物堆里翻出一对崭新的运动水壶。那是铝合金材质的,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上面还挂着没剪掉的标签。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手扔进了背包旁边那座已经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物资堆里。在那座“小山”里,已经堆积了包括但不限于以下物品:两张卷得整整齐齐的银色防潮垫,像两枚待发的火箭筒;那台黑色的富士cardiatravel相机,正静静地躺在防震包里,等待着记录下即将到来的星光;至于那一堆花花绿绿的零食——牛肉干、话梅、巧克力、甚至还有几罐极其珍贵的健力宝和听装青岛啤酒——则像是一座小山,堆满了茶几的剩余空间。张甯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半个冰镇西瓜,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静静地观赏着这场荒诞的行为艺术。她看着彦宸费力地将那顶沉重的双人帐篷从床底下拖出来,又看着他把那个蓬松度极高的羽绒睡袋死命地往压缩袋里塞,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彦大少爷,”她挖了一大块瓜瓤送进嘴里,声音含糊不清,却带着一股凉飕飕的嘲讽,“咱们是去住锦江宾馆,不是去攀登珠穆朗玛峰。你是打算在宾馆的大堂里安营扎寨,还是准备在电梯里野外求生?”彦宸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未雨绸缪”的狂热光芒。“宁哥,你不懂。”他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顺手把一包压缩饼干塞进那个军绿色背包的侧兜里,“这就叫‘有备无患’。孙子兵法云:‘多算胜,少算不胜’。虽然咱们去的是宾馆,但核心任务是什么?是看流星雨!是野营体验!如果两手空空地去,那跟去澡堂子洗个澡有什么区别?我们要追求的是那种在城市之巅、在大理石地板上依然能感受到野性呼唤的仪式感!”他说着,又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拖出一个墨绿色的长条形布袋,献宝似的拍了拍:“看!连这个我都准备好了。”张甯定睛一看,只觉得眼前一黑。那是帐篷。去年他们在凤凰山用过的那顶双人帐篷。“彦、宸。”张甯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着自己想要把西瓜砸在他头上的冲动,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不是疯了?我们要去的是锦江宾馆!是涉外饭店!你打算扛着这玩意儿穿过那个铺着红地毯的大堂?你是想让大堂经理把我们当成流浪汉轰出来,还是想让那些外宾以为我们在搞什么行为艺术?”“哎呀,这我都想好了!”彦宸显然早有准备,一脸的理直气壮,“我们还是把帐篷塞在大包里嘛!帮别人从外边根本看不出来。”,!张甯挑了挑眉,目光像x光一样扫描着地上的那堆东西,“那你带这把工兵铲是干什么用的?准备在锦江宾馆的楼顶挖战壕吗?还有这个——”她伸出脚尖,踢了踢那个巨大的50ljansport背包,“咱们一共就去一个晚上,你带两个这么大的登山包,你是生怕前台的服务员看不出咱们是离家出走?”“这叫负重训练!再说了,这包帅啊!”彦宸还在嘴硬,试图把那个蓝色的背包往自己那边拖。“不行。”张甯放下了手里的西瓜,语气变得不容置疑,那是属于“为师”特有的威严,“那个蓝色的包,绝对不能带。太扎眼了,而且完全没必要。咱们是去享受资本主义腐朽生活的,不是去受苦的。把你那些压缩饼干、工兵铲、还有那一大捆莫名其妙的尼龙绳,统统给我拿出来。”“别啊!绳子很有用的!”“拿出来。”“那……工兵铲不带就不带了,但这几罐午餐肉罐头……”“宾馆里有餐厅,实在不行外面全是饭馆。拿出来。”在张甯那如同秋风扫落叶般的无情镇压下,彦宸的“远征军装备库”被迫进行了大幅度的裁员。那个骚气的jansport背包被无情地踢回了衣柜,工兵铲、尼龙绳、以及那一堆足够三个人吃上一周的战备粮,也都恋恋不舍地回归了原位。最终,地板上只剩下了那个军绿色的lowealpe主包,以及一堆经过精简后的核心物资。然而,就在张甯准备宣布“整顿结束”的时候,彦宸却突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顽固。他一把抱住那顶尚未装包的帐篷和两个睡袋,像是护着鸡仔的老母鸡一样,用一种视死如归的眼神看着张甯。“别的都可以听你的,”他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子绝不退让的轴劲儿,“但这顶帐篷,还有这两个睡袋,必须带。这是底线,没得商量。你要是不让带,我就……我就把你那本《牛津词典》给撕了当下酒菜!”张甯被他这副耍无赖的德行给气笑了。她无奈地抚了抚额头,看着这个在某些方面成熟得像个老狐狸、在某些方面又幼稚得像个三岁小孩的男生。“行吧,帐篷你带。睡袋也带。”她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耐心都在这个夏天被这个大男孩透支光了,“但我警告你,要是进大堂的时候被保安拦下来,你就自己说是你是去修管道的,别说我认识你。”彦宸立刻转忧为喜,把帐篷塞进大包的最底层,还得寸进尺地把两个睡袋也硬塞了进去,嘴里嘟囔着:“放心吧,我的演技你还信不过?我就说这是精密摄影器材的遮光罩!”经过一番鸡飞狗跳的整理,客厅终于恢复了些许秩序。那个巨大的军绿色背包像一座沉默的丰碑矗立在墙角,承载着两个少年的浪漫与荒唐。张甯重新拿起那半个西瓜,却没有继续吃。她拿着勺子,无意识地在红色的瓜瓤上戳着一个个小坑,目光有些游离地落在彦宸忙碌的背影上。此时的彦宸正蹲在地上整理着那几听啤酒,他的背部线条在汗水的映衬下显得流畅而结实,少年人的单薄正在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初具规模的力量感。“哎。”她轻轻叫了他一声,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火药味,反而带着一种悠悠的、仿佛在试探深水的平静。“嗯?怎么了?”彦宸头也没回,正专心致志地研究着怎么把啤酒塞进背包侧袋才不会晃动。“你说……你爸的公司开全国会议这事儿,是骗我妈的吧?”彦宸的手猛地停顿了一下。那听青岛啤酒在他手里转了半圈,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只有那台老旧的落地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着,发出“呼呼”的风声。他慢慢地转过身,盘腿坐在地上,脸上并没有张甯预想中的那种被拆穿后的慌乱。相反,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早就料到会被看穿的坦然。他随手抓过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嘴角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种更为踏实的表情。“没有啊。”他耸了耸肩,语气轻松,“真的开了。邮电系统的全国财务工作会议,确实是在锦江宾馆开的。”还没等张甯松一口气,他又补了一句:“不过嘛……那是上个星期的事儿了。上周五就已经闭幕了。”张甯手里的勺子“当”的一声掉在了盘子里。她那双好看的杏眼微微眯起,露出了一副“我就知道你这家伙没一句实话”的表情,既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我就知道!那你昨天还跟我和我妈说得跟真的一样?还什么‘机动房’,什么‘会务组’……这还不算撒谎?万一到时候穿帮了怎么办?你要知道,我妈那个人,最恨别人骗她。要是让她知道根本没有会议,也没有你爸在隔壁盯着……”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后果不言而喻。那不仅仅是这次活动泡汤的问题,更是彦宸在她母亲心中信用彻底破产的问题。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怎么能算撒谎呢?这叫‘艺术加工’。”彦宸嘿嘿一笑,往后挪了挪,舒服地靠在沙发边上,仰视着张甯,“再说了,虽然会议结束了,但那层关系还在啊。你想想,咱们两个未成年,拿着身份证去锦江宾馆前台开房,人家能给开吗?就算有钱,人家也得把咱们当成离家出走的小屁孩给送到派出所去。”张甯愣了一下,这点她确实没想到。在这个年代,正规的大宾馆,尤其是这种涉外宾馆,管理制度森严得吓人,绝不是有钱就能随便住的。他凑近了一些,像是分享秘密一样说道:“我让我爸通过他们公司总务科,跟宾馆那边打了招呼。他们单位跟锦江宾馆有长期的商务协议,算是挂账的大客户。房间确实是用公司的名义订的,钱我爸也确实帮我付了(当然,我回头得把我的私房钱上交给他)。所以从程序上讲,这就是‘单位订房’,没毛病吧?”张甯听得目瞪口呆。她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他一时兴起的疯狂念头,却没想到,在他那看似随意的嬉皮笑脸背后,竟然藏着如此缜密的逻辑和安排。他考虑到了每一个细节,甚至连如何规避未成年人入住的法律风险都计算在内了。“可是……”张甯皱了皱眉,依然有些担忧,“那样的话,我们岂不是见不到你爸了?昨天你在我妈面前可是信誓旦旦地说,你爸就在隔壁房间坐镇。万一到了周日,我妈要送我们过去,或者一问小川……这不就全露馅了吗?”这是一个巨大的漏洞。按照原本的“剧本”,那个所谓的“双保险”,才是让她母亲点头的关键。如果父亲不在场,这个谎言就像是一个没有地基的空中楼阁,随时可能轰然倒塌。彦宸看着她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嘴角的笑意突然变得温柔起来。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张甯垂在沙发边的脚踝。那触感微凉,让张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并没有挣脱。“能见着啊。”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透着一种运筹帷幄的自信,“我都想好了。”“啊?”张甯茫然地看着他。“我妈老抱怨我放暑假也见不着我几面,天天窝在我这边屋子里,不是搞邮票就是往外跑。尤其是周日,每次都不知道跟谁混在一起,连话都跟她说不上几句。”彦宸一边把玩着她的脚踝,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还有,她也老念叨着想见见你。”“我?”张甯指了指自己,有些受宠若惊。“对啊。她说多亏了你这个‘小老师’,我这学期的期末成绩才没滑坡,甚至物理还进步了。她一直说想找个机会正儿八经地请你吃顿饭,当面谢谢你。还说马上高三了,更要拜托你多盯着我点,别让我这匹脱缰的野马跑偏了,争取让我考个正经大学。”彦宸说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仿佛在展示一张刚刚抽到的王牌:“所以我就顺水推舟,跟我爸妈说了。这周日,就在锦江宾馆的中餐厅,我爸妈请客,请咱们仨吃饭。不但能见着你,连小舅子……咳,不是,连小川弟弟都能见着。”张甯的瞳孔微微放大,她完全没想到彦宸竟然把网撒得这么大,连双方家长都算计进去了。“我都安排好了,到时候在饭桌上,你就拿出一副‘严师’的派头,跟我妈聊聊我的学习计划,保证把她哄得心花怒放。吃完饭,让我爸再把我们往宾馆大堂里一带,跟前台打个招呼。那可是正儿八经的‘父亲送行’,别说是宾馆保安了,就是你妈安插了特务在那儿盯着,也挑不出半点毛病。那时候,咱们就是畅通无阻,光明正大地进门。”彦宸越说越兴奋,手里的比划也多了起来,“在小川眼里,这就是我爸带我们进来的。等把我们送进房间,我爸再回家——反正那时候小川在看电视或者泡澡,他哪里知道隔壁房间住没住人?就算他回家说漏嘴,他也只能说‘彦叔叔带我们去吃饭,又带我们进了房间’,这不全是真话吗?”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张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眉飞色舞的少年,听着他那仿佛天衣无缝的安排,脑海中只有一阵阵的眩晕。她一直知道彦宸聪明,有些小聪明,甚至有些狡猾。但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当这个男孩真心想要做成一件事的时候,他的心智和手腕可以可怕到什么程度。他不仅仅是编了一个谎言,他是编织了一张巨大的、严丝合缝的网。他利用了父亲的职权,利用了母亲的期盼,利用了家长的虚荣,甚至利用了这次“补习”的名义,最后还完美地把小川这个“目击证人”的证词给合理化了。将所有原本可能成为阻碍的力量,全部转化为了推动这个计划前行的助力。而在这一层层严密的包装之下,核心的目的只有一个:创造出一个没有任何人打扰的、只有他和她的星空之夜。,!“我发现……”她过了许久,才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赞叹,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深深的感动,“你说谎都是想好了后招的。你简直就是个……天生的阴谋家。”彦宸嘿嘿一笑,并没有反驳这句听起来像是贬义的夸奖。他放下手里正搂着的脚踝,挪动身子凑到张甯面前。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那股淡淡的汗味和西瓜汁的甜香。午后的阳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让他那张年轻的脸庞看起来既真实又梦幻。他伸出手,轻轻捧起张甯的脸。她的皮肤很白,触手温凉,细腻得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这不叫阴谋,这叫运筹帷幄。”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少有的认真与温柔,“宁哥,你知道的。为了别人,我懒得动这些脑筋。但是为了你,为了那个我们说好的晚上,别说是撒个谎、做个局,就算是让我去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我也得先把梯子搭得稳稳当当的。”张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小小的自己,那里没有丝毫的戏谑,只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深情与坚定。在这个瞬间,所有的担忧、所有的顾虑、所有的理智都像是退潮的海水般消散了。只剩下眼前这个少年,和这间堆满了野营装备的客厅。彦宸微微倾身,在她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像是一片羽毛拂过,不带任何情欲的色彩,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和安抚。“放心吧,宁哥。”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梢,“这些事都交给我。我都安排得妥妥的。你只需要负责漂亮,负责看星星,剩下的,有我。”……周日,天空蓝得像是一块被水洗过的蓝布,连一丝云彩都找不到。然而,对于此刻坐在锦江宾馆中餐厅包厢里的人来说,窗外那个被热浪扭曲的世界,仿佛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冷气开得很足,水晶吊灯折射出柔和而富丽的光芒。圆桌上摆满了精致的川菜,色香味俱全,显示出请客主人的诚意。彦宸的母亲坐在主位偏左一点的位置,正用公筷极其热情地往张甯的骨碟里夹一块色泽红亮的宫保鸡丁。这是一位典型的川渝女性,烫着时髦的卷发,眼神明亮而犀利,言谈举止间透着一股子在单位里发号施令惯了的干练,但此刻,她脸上的笑容却真诚得简直能融化坚冰。“来,宁宁,多吃点。这道菜是他们宾馆的大厨特制的,只有在这儿才吃得到这个味儿。”彦母看着张甯,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喜爱,那是一种看着自家地里长出了金苗苗般的欣慰,“阿姨早就想好好请你吃顿饭了。你说咱们家小宸,以前那就是个让人头疼的混子,除了那些个邮票,书本那是看都不看一眼。自从把你这个‘小老师’请回家,好家伙,这次期末考试都考到17名了,我和他爸拿着成绩单都不敢信。”张甯穿着那件为了今天特意挑出来的淡蓝色连衣裙,领口扣得整整齐齐,长发乖巧地别在耳后,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娴静,完全收敛了平日里那股清冷的锋芒,活脱脱一副家长眼中的“完美优等生”模样。她微微欠身,双手接过骨碟,脸上挂着得体而羞涩的微笑:“阿姨您过奖了,其实彦宸同学底子很好,脑子也聪明,以前只是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只要他肯学,一点就通,我其实也没帮上什么大忙。”“听听,听听!这就叫会说话!”彦母一拍大腿,转头看向正在埋头苦吃的一旁的丈夫,嗔怪道,“老彦,你看看人家孩子的修养。我就说宁宁这孩子透着股灵气,小宸要是能有宁宁一半懂事,我能多活十年。”彦父是个性格温和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一派知识分子的儒雅。在家里,他显然是那个习惯于配合妻子节奏的“捧哏”。听到妻子的话,他乐呵呵地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目光慈爱地在张甯和彦宸身上转了一圈。“是啊,宁宁是个好孩子。小宸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也是我们做家长的运气。”彦父的声音温厚,带着一种让张甯感到安心的长者风范,“这次出来玩,也是为了奖励小宸这学期的进步。你们年轻人平时学习压力大,放松放松是对的。这宾馆条件不错,就是咱们单位有业务联系,安全得很。”他对小川也格外友好,特意叫服务员给小川拿了一份这里的特色冰淇淋,把小川乐得眉开眼笑,一口一个“伯伯”叫得格外亲热。张甯心头微微一跳。这是她第四次见到彦母,第二次见到彦父。虽然之前在各种情况下都有过短暂的交集,但像这样坐下来正式吃饭,还是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紧张。这种紧张并非源于对长辈的畏惧,而是源于一种“做贼心虚”的愧疚感——毕竟,这顿饭的本质,是彦宸精心编织的那个巨大谎言的一部分,是为了让她母亲安心放行的“道具”。,!但看着这两位长辈真诚的笑脸,她只能努力维持着那个完美的假象。至于那个真正毫无心理负担的人,此刻正坐在她旁边大快朵颐。小川今天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夏装,脖子上还挂着那个对于他来说过于巨大的望远镜。他对桌上大人之间那些暗流涌动的对话毫无兴趣,他的全副身心都扑在了那盘糖醋排骨和那个正在旋转的玻璃转盘上。“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彦母看着狼吞虎咽的小川,眼里的喜爱又多了几分。她虽然性格强势,但骨子里极其喜欢孩子,尤其是像小川这样长得圆头圆脑、看着就喜庆的小男孩,“哎哟,这孩子长得真结实,看着就招人疼。来,阿姨再给你盛碗汤。”小川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喊了声“谢谢阿姨”,那副憨态可掬的样子逗得全桌人都笑了起来。彦宸坐在旁边,一边给张甯倒茶,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局势。他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谈笑风生,不时地插科打诨逗母亲开心,但只有张甯能感觉到,他在桌下的腿一直在微微抖动。那是他在高度紧张状态下的一种下意识反应。他像是一个走钢丝的杂技演员,必须时刻警惕着平衡,生怕哪一句话说漏了嘴,让这苦心经营的局面崩盘。好在,这顿略显漫长且充满“表演性质”的午餐,终于在一种和谐友好的氛围中接近了尾声。“行了,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彦父看了一眼手表,作为这次行动的“官方担保人”,他适时地站起身来,“下午单位还有个临时碰头会,我得先去处理一下。正好顺路带他们去把房间开了,让他们早点上去休息。”听到“开房间”三个字,彦宸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快把旁边的服务员都吓了一跳。“对对对!爸,咱们赶紧去吧!这都两点多了,再晚房间都被人挑走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抓起地那个巨大的、像是个绿色怪兽般的登山包往背上甩,同时还不忘给张甯递了个眼神:撤!一行人走出了充满饭菜香气的中餐厅,穿过一道长长的、铺着厚厚羊毛地毯的走廊,终于来到了锦江宾馆那着名的、金碧辉煌的大堂。那一刻,仿佛穿越了时空。如果说外面的世界是燥热、尘土飞扬的90年代初的中国内陆城市,那么这里,就是与国际接轨的现代化圣殿。挑高的大堂穹顶上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迷离的光芒;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来往行人衣冠楚楚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冷气、高档香水和某种不知名清洁剂的独特味道,那是属于“高级”和“金钱”的气味。彦宸背着那个军绿色的lowealpe登山包,走在这光鲜亮丽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那个包实在太大了,鼓鼓囊囊的,上面甚至还绑着防潮垫,活像是一个刚从深山老林里钻出来的野战军战士误入了凡尔赛宫。路过的几位穿着西装革履的客人忍不住投来诧异的目光,就连门口那位站姿笔挺的门童也微微皱了皱眉。张甯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烫,下意识地想要离那个显眼的“绿色怪兽”远一点。但彦宸却昂首挺胸,一脸的坦然,仿佛他背的不是违和的登山包,而是路易威登的旅行箱。因为他有“护身符”。彦父走在最前面,虽然穿着普通的短袖衬衫,但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以及手里拿着的那张单位介绍信,就是最好的通行证。他径直走向前台,对着那位妆容精致的前台小姐微笑着点了点头。“你好,我是省管理局的,之前总务科小赵应该打过招呼了,预留了两间房。”前台小姐原本正在低头整理票据,闻言立刻抬起头,露出了职业化的甜美笑容:“啊,是彦处长啊!赵科长早就交代过了。您稍等,我帮您查一下。”她的目光在彦父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自然而然地滑向了身后的三个孩子,最终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彦宸那个巨大的背包上。张甯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生怕这位看起来精明干练的前台小姐会突然发难,质问这帮孩子带着这种像是要在此安营扎寨的装备是要干什么。然而,奇迹发生了。前台小姐只是极其短暂地扫了一眼那个背包,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挑一下,就迅速收回了目光。在她看来,既然是单位领导带来的家属,别说是背个登山包,就算是扛个火箭筒,那也是领导公子的“个人爱好”,轮不到她来置喙。“两间标准间,都在16楼,那是咱们新装修的楼层,视野特别好,正对着南河。”前台小姐动作麻利地拿出两把沉甸甸的铜钥匙,双手递给彦父,语气恭敬,“都已经登记好了,这是早餐券。祝您和家人们入住愉快。”电梯平稳地上升,数字在红色的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狭小的轿厢里,四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冷气出风口的呼呼声。当电梯在16楼停下,“叮”的一声脆响,仿佛是通往新世界大门的开启声。,!彦父领着他们穿过铺着暗红色花纹地毯的走廊,脚步声被地毯吞噬得一干二净。他在一扇厚重的红木门前停下,核对了一下号码,然后将一把钥匙递给了张甯。“宁宁,你和小川住这间,1608。”然后他又指了指对面的房门,“小宸住这间,1609。两个房间正对着,有什么事喊一声就行。”张甯接过那把带着余温的铜钥匙,指尖有些微微颤抖。这一刻的不真实感达到了顶峰。她真的站在这里了,在这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锦江宾馆高层,而且是以一种如此荒诞又如此合理的方式。彦父帮彦宸打开了1609的房门,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跟进去转了一圈,检查了一下窗户和空调。作为父亲,即使是在帮儿子“圆谎”,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责任感依然让他忍不住多叮嘱几句。“行了,房间都不错。”彦父站在门口,拍了拍彦宸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开始了那种中国式家长的标准结束语,“你们几个好好玩,但也要注意安全。特别是晚上,别玩得太疯,窗户记得关好,空调别开太低,小心感冒。还有,照顾好宁宁和小川,你是大哥哥,要有担当……”彦宸站在房间里,背着那个死沉死沉的大包,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兴奋逐渐变成了一种急不可耐的焦躁。父亲每多说一个字,这里的“真实性”就增加一分,但他那个“父亲就在隔壁坐镇”的谎言穿帮的风险也就增加一分。虽然张甯早已知情,但这种在谎言边缘反复横跳的感觉依然让他心惊肉跳。更重要的是,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结束这场漫长的“家长监管”,开启属于他们的自由时光。“哎呀,知道了知道了!”彦宸还没等父亲说完,就伸手扶住父亲的胳膊,一边点头如捣蒜,一边半推半搡地把父亲往门外推,“爸,您不是还要去开会吗?迟到了多不好!这儿有我呢,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您就放心吧!”“你这臭小子,急什么……”彦父被儿子推得踉踉跄跄,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这话还没说完呢。晚上要是饿了,房间里有菜单,可以叫送餐服务……”“知道啦!送餐服务!我都背下来了!”彦宸已经把父亲推到了走廊上,一只手依然抓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挥得像是赶苍蝇,“您快走吧,老头子!别啰嗦了,真的,再啰嗦就不帅了!”“砰”的一声。房门在彦父还没来得及对“老头子”这个称呼发表抗议之前,就被无情地关上了。走廊里恢复了寂静。几秒钟后,对面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张甯探出头来,看着同样打开房门,长长舒了一口气的少年,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这一笑,就像是点燃了引信,刚才一直压抑在心头的紧张、局促和荒谬感瞬间炸开,化作了无法抑制的欢愉。她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新月。“你……”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指着彦宸,声音里还带着笑意,“你刚才叫你爸什么?‘老头子’?”彦宸此刻已经卸下了那个沉重的背包,正毫无形象地靠在门框上,闻言抓了抓头发,脸上露出一种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茫然的神情。“啊……是啊。”他耸了耸肩,语气里透着一种只有在最亲密的人面前才会流露出的随意,“有时候急了就这么叫。怎么,很奇怪吗?”“不奇怪。”张甯摇了摇头,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只是觉得……挺可爱的。没想到你在家里是这个样子的。”开的两个房间隔着走廊相对,张甯和小川住的这间是豪华标间,比对面彦宸那间还要稍微大些。房间里的设施在当时堪称奢华,彩电、冰箱、中央空调一应俱全,最重要的是,从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望出去,就能看见蜿蜒流淌的锦江,以及江畔郁郁葱葱的树木。“哇——!!!”小川完全疯了。对于一个一直生活在大杂院、洗澡只能用公共澡堂或者家里大木盆的孩子来说,眼前的这一切简直就是天堂。他像是一只刚被放归山林的猴子,在房间里上蹿下跳。他扑到那张铺着洁白床单、软得像云朵一样的大床上,用力弹跳了几下;他又冲到电视柜前,把那个带遥控器的彩色电视机摸了个遍;最后,他尖叫着冲进了卫生间,对着那个雪白的、巨大的搪瓷浴缸发出了膜拜般的呻吟。“姐!宸哥!这里真的有大浴缸!还有两个水龙头!这个水龙头……居然一拧就有热水!我想洗澡!我现在就要洗澡!”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哗哗水声和小川兴奋的鬼叫声,张甯和彦宸相视一笑,默契地没有去管那个已经陷入疯狂的小家伙。她走到落地窗前,轻轻拉开了那层薄薄的白纱帘。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将整个平原的繁华与沧桑尽收眼底。而在这幅巨大的画卷下方,那条千百年来一直滋养着这座城市的锦江,正如同一条碧绿的绸带,在烈日下泛着粼粼波光,静静地流淌向远方。,!江水无声,却仿佛在这一刻带走了所有的燥热与喧嚣。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稳,带着那个少年特有的气息。彦宸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立。他也看向窗外,看向那条在阳光下闪耀的河流,看向远处那些低矮的青瓦房顶和偶尔冒出的几栋高楼。在这个封闭的、只有他们(和小川)的空间里,在这个远离了父母视线、学校纪律和大杂院流言蜚语的城市塔尖,空气中流动着一种名为“自由”的醉人气息。张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彦宸心领神会,立刻伸出自己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两只手掌在微凉的空调风中交叠,掌心的温度却在迅速攀升,那是两颗年轻心脏同频跳动的热度。他们就这样并肩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十指相扣,背对着那个正在浴缸里玩水仗的喧闹世界,面对着脚下这条沉默流淌的河流。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宁哥。”“嗯?”“你看这江水,像不像我们?”张甯并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那片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像什么?”她的声音清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那惯有的毒舌属性即便是在这般温情的时刻也未曾完全收敛,“你是想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还是想感叹‘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从此奔流到海不复回?”彦宸听罢,极其夸张地捂着胸口呻唤了一声,仿佛刚刚受了什么严重的内伤。他稍微收紧了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掌心轻轻摩挲,像是要以此来抗议她的煞风景。“哪跟哪啊,你就不能想点好的?”他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目光顺着蜿蜒的河道一直望向城市天际线的尽头,声音里多了一份少有的沉静与笃定,“我是说,你看这水,虽然这一路弯弯绕绕,哪怕中间会被堤岸挡住,被桥墩截断,甚至不得不绕个大圈子……但只要它一直流,不停下,总能流到它想去的地方。”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靠在身侧的少女,眼中闪烁着比窗外阳光还要耀眼的光芒:“不过,你说得也对。确实是‘一江春水向东流’。毕竟,那是东方,是入海口。”他低下头,凑近她的耳畔,用一种近乎誓言般的低语说道:“我们就是要顺着这江水,一直流到东边去,流到上海去的。”张甯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她没有再用那些引经据典的俏皮话反驳,也没有再用理智去分析未来的概率。在那一刻,她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柔地击中了,酸涩中泛着无尽的甜意。“嗯。”她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鼻音,像是对这番话的认可,又像是对那个未来的默许。随后,她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锋芒,将头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上。:()青色之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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