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楼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慵懒的静谧。厚重的织锦窗帘被拉上了一半,将那个正午时分肆虐成都平原的毒辣日头挡在了外面,只漏进几缕经过滤后的、带着些许暧昧气息的微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温柔地抚平了所有人被酷暑折磨得焦躁的神经。房间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浴缸大战”的小川,此时正穿着一条大裤衩,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张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席梦思床上。他的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挂着那种兴奋过后的红晕,手里紧紧攥着宾馆赠送的那把带有锦江宾馆logo的梳子,仿佛那是他刚刚缴获的战利品。彦宸站在床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两点四十五分。张甯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背靠着松软的枕头,膝盖上摊着一本没翻几页的杂志。她有些慵懒地打了个哈欠,那种长久紧绷神经突然放松后的疲惫感,随着冷气丝丝缕缕地钻进了骨头缝里。“宁哥,”彦宸去轻轻凑到她身前,贴近耳侧,压低了声音,“你困了就休息一会儿吧,流星可能要看到后半夜呢,这会儿你先‘战前休整’?”张甯放下手里的杂志,眼眉柔和地盯了他一会儿,又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精力过剩的弟弟:“我也想让他睡会儿。但他现在亢奋得跟打了鸡血一样,别说睡觉了,让他坐下来五分钟都难。这才两点多,要是他不午睡,我怕他晚上熬不到流星雨出来就得困。”彦宸闻言,嘴角那抹熟悉的坏笑又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他并没有因为小川的不配合而感到苦恼,反而像是正中下怀。他凑到张甯耳边,温热的气息混杂着薄荷糖的清香,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没事儿,咱们要把眼光放长远一点。你想啊,按照‘能量守恒定律’,这小子现在的能量释放得越彻底,到了晚上……”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眉毛极其生动地挑了挑,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狡黠,“……那时候‘断电’也就断得越干脆。要是他现在真睡足了三个小时,晚上精神抖擞地要在咱俩中间当一千瓦的大灯泡,拉着你问这问那,那你受得了?”张甯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只“小狐狸”的险恶用心。她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脸颊却因为那句隐含的“二人世界”而微微泛红。“你这家伙,又开始你的算计了。”她嗔怪道,但语气里却并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这叫合理的‘战术安排’。”彦宸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音量对着屋里喊道,“小川啊!我和你姐都要睡个午觉,养精蓄锐。你要是不困,就在屋里看电视,或者继续研究那个浴缸,但有一条——不许出房间门,不许大声喧哗,知道吗?要是被服务员投诉了,咱们可就得提前回家了。”小川正沉迷于电视里播放的外国卡通片,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知道啦!宸哥你快去睡吧,别耽误我看动画片!”张甯本来就有些乏了,再加上这房间里的冷气吹得人骨头酥软,也顺从地躺了下来,拉过那条散发着淡淡薰衣草香气的鸭绒被盖在身上。“那你呢?”张甯侧过身,看着正准备出门的彦宸,“你不睡会儿?”“我得去四处转悠一下。”彦宸晃了晃手里的房卡,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顺便看看能不能给咱们晚上的活动再搞点‘特殊待遇’。你们先睡,我一会儿就回来。”随着那声极轻的“咔哒”落锁声,他并没有走向对面的1609,而是径直走向了电梯间。走廊里的地毯厚重而柔软,吞噬了他所有的脚步声。电梯门如镜面般光亮,映照出少年略显单薄却挺拔的身影。彦宸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又抹了一把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成熟、更从容一些。他要去干一件“大事”。虽然十六楼的落地窗视野已算绝佳,但对于一个追求极致浪漫的“阴谋家”来说,隔着一层玻璃看流星,总归是差了点意思。玻璃会反光,视野会受限,那种被星空笼罩的沉浸感会大打折扣。他要的是天台。是那种头顶毫无遮挡、仿佛伸手就能摘下星辰的绝对自由。但在这种戒备森严的涉外宾馆,天台通常是禁地,锁得死死的,只有工程部或者安保人员才能上去。想要上去,这就不是靠“拼爹”或者“撒谎”能解决的了,这需要真正的“社会手段”。电梯在一楼停稳,门缓缓打开。一股混合着现磨咖啡、高档烟草和冷气的独特味道扑面而来。大堂里的人比中午少了一些,但依然能看到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低声交谈,还有几个穿着深色西装、夹着公文包的港商模样的人在快步穿行。彦宸没有急着走向前台。他像个闲极无聊的住客一样,背着手在大堂里溜达了一圈。他在观察。,!前台有三个工作人员。左边两个年轻的小姑娘,虽然长得漂亮,笑容甜美,但一看就是那种刚经过严格培训的新手,动作规范得像是机器人,遇到任何超出“标准作业程序”的要求恐怕都会惊慌失措地去请示领导。这种人,哪怕你给她再多的钱,她也不敢逾越雷池半步。他的目光最后锁定在了最右边的那位女性身上。她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剪裁更为合体的深色制服,胸前的铭牌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似乎是镀金的。她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而得体,正在低头核对一本厚厚的账簿。哪怕是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她的背依然挺得笔直,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子干练和从容。她处理事情的速度不快,但条理分明,偶尔抬起头指挥旁边年轻员工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威严。这绝对是个领班,甚至是当值的堂面经理。这就是那个能做主的人。彦宸在心里默默给对方贴上了标签。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耐心地等待着。就像一个老练的猎手在等待风向改变的那一刻。大约过了十分钟,那波办理入住的小高潮终于过去了。左边的女服务员去后面倒水了,接电话的那个也放下了听筒正在记录着什么。那位女经理轻轻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准备稍作休息。“就是现在。”彦宸感觉心脏猛地撞击了一下胸腔。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十六七岁的学生,而像个经常出入这种场合的“小开”。他挺直了腰背,迈着沉稳的步子,径直向柜台走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那个女经理敏锐地察觉到了有人靠近。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高高的大理石台面,落在了彦宸身上。她的眼神先是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虽然眼前只是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但能住进这里的,哪怕是个孩子,那也是“先生”,是不能怠慢的贵客。“您好,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她的声音职业而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彦宸没有立刻说话。他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微微前倾身子,将双臂搭在台面上,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平齐。“您好。”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去掉了平时那种少年人的轻浮,带上了一种诚恳的、仿佛是在跟老朋友商量事情般的语气,“我想劳驾您,跟您打听个事儿。”女经理微微一愣。这种开场白,通常意味着接下来的话题不在服务手册的范围内。她不动声色地合上了面前的登记簿,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标准的微笑:“您请说。”彦宸没有说话,而是极其自然地伸出了右手。女经理明显的愣了一下。在1991年的中国,虽然改革开放已经有些年头,握手礼也算普及,但在宾馆前台,尤其是客人主动伸手要和一个服务人员握手,这依然是个极其罕见的举动。通常只有领导视察或者外宾为了表示亲民才会这么做。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目光清澈却透着股机灵劲儿的少年,犹豫了大概半秒钟,还是出于职业礼貌,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两只手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上方交汇。就在肌肤相触的那一瞬间,女经理的脸色微微一变。她感觉到对方的手心里有一个异物。那是一团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有着独特的韧性和厚度,带着少年掌心微微潮湿的热度,随着握手的动作,极其自然且坚决地顶在了她的掌心里。那是钱。作为在锦江宾馆这种涉外场所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江湖,她几乎是在零点一秒内就做出了判断。这种触感太熟悉了,也太敏感了。她的瞳孔瞬间收缩,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抽回来。在那个年代,收受小费虽然在涉外宾馆的某些灰色地带并不鲜见,但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依然是一条有着巨大风险的高压线。然而,彦宸似乎早有预料。他的手掌微微用力,不是那种冒犯的紧握,而是一种带有暗示性的、恳切的握持,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一种名为“求助”的信号。女经理的目光像把刀子一样迅速扫过彦宸的脸,然后以极快的速度低垂眼帘,瞥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掌边缘。透过指缝,那一抹深沉而庄重的墨绿色映入了她的眼帘。那是“大团结”。十块钱。女经理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在这个一碗担担面只要几毛钱,她这个级别的领班一个月工资加奖金也不过两百来块钱的年代,这十块钱的购买力惊人。它相当于她好几天的工资,甚至够她给家里的孩子买上一大袋进口的高级奶糖,或者添置一件像样的新衣裳。这是一个在这个年代堪称“阔绰”到令人咋舌的数字。尤其是出自一个半大孩子之手,更显得意味深长。电光火石之间,女经理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这孩子是谁?哦,对了,刚才好像是跟着一位处长来的。那是内部关系户。这钱烫手吗?大堂里现在没人注意这边。那个年轻的小姑娘还在后面没出来。他想干什么?这孩子眼神清澈,不像是有什么坏心眼,顶多也就是贪玩。风险与收益的天平在瞬间倾斜。她迅速地收回手,那张折叠好的十元纸币就像变魔术一样,瞬间消失在了她的袖口之中。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连旁边的同事都没有察觉。再抬起头时,她眼角的余光已经在那一瞬间完成了对四周环境的扫描,确认安全无误。紧接着,她极其自然地松开了手,脸上那种公式化的职业微笑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仿佛面对自家子侄般的和悦与亲切。那种转变之快,简直可以写进教科书。“您客气了。”她的声音放柔了八度,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身体也微微前倾,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有什么事,您尽管请说。只要是我们能办到的,一定尽力。”彦宸感觉到手心一空,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他知道,第一关,也是最难的一关,过了。他再次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注意,这才把身子探过柜台,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对于未知的憧憬与神秘感:“是这样,姐姐。”这一声“姐姐”叫得极甜,既拉近了距离,又巧妙地把刚才的金钱交易转化为了一种私人情谊,“我听说咱们宾馆的夜景特别美。我今晚……想去天台看会儿星星。不知道通往顶楼天台的门,有没有上锁啊?”女经理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她原本以为这小少爷这么大费周章地塞钱,是有什么难办的大事,比如要带外面的朋友进来过夜,或者是弄坏了房间里的什么贵重物品想隐瞒。没想到,仅仅是想去天台看星星。这太符合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的浪漫情怀了。对于宾馆来说,天台平时确实是锁着的,主要是为了防止闲杂人等上去乱扔东西或者是发生意外。对于她这个级别的管理人员来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原来是这样。”她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多了一份了然,“今晚天气确实不错,是个看星星的好日子。”她并没有直接回答“开”或者“不开”,也没有当场掏出钥匙。那是低级人员的做法。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管理者,她懂得如何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她低下头,假装在便签纸上记录着什么,嘴里却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天台平时为了安全确实是锁着的。不过嘛……既然您有这个雅兴,也不能扫了您的兴致。”她抬起头,眼神意味深长地看着彦宸:“1609号房,是吧?”“对,1609。”彦宸心领神会。“好的,先生。”女经理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声音清脆悦耳,“您反映的空调问题我已经记下来了。一会儿我会让负责工程的师傅去您房间看看。到时候,具体的情况,您可以直接跟师傅沟通。”高明。实在是高明。彦宸在心里忍不住给这位姐姐竖了个大拇指。“空调坏了”是让工程部人员上门的完美借口。而那个所谓的“负责师傅”,显然就是那个真正掌握着天台钥匙、并且已经在这个利益链条上的人。“那可真是太感谢您了,办事效率真高!”彦宸脸上的笑容真诚得简直能发光,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是纯粹的感谢,“那我就在房间等师傅了。”“为您服务是我们的荣幸。”女经理并没有再次握手,只是微微欠身,礼貌周全。彦宸转身离开前台,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端上。回到1609房间,门锁合上的那一刻,彦宸背靠着厚实的木门,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股在大堂里一直提着的气终于散去,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阵混合着肾上腺素消退后的虚脱感和即将得逞的狂喜。他像个刚偷到了蟠桃的猴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把自己重重地摔进了那堆柔软的枕头里。但“战斗”还没结束。刚才那是“买路钱”,接下来还得过“阎王关”。他在床上躺了不到半分钟,就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他快步走到那个军绿色的背包前,拉开最外层的拉链,在一堆杂物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一个红白相间的硬壳烟盒。那是红塔山。在九十年代初的中国,这不仅仅是一包香烟,这简直就是男人们社交场上的“硬通货”,是身份和面子的代名词。为了这包烟,彦宸可是忍痛下了重手的。他本来是想偷拿老爸的一包“阿诗玛”,但转念一想,办事就得下血本,红塔山那醒目的红塔标志,就是撬开天台大门的最好铁钎。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的时间总是被拉得无限漫长。房间里的冷气很足,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彦宸有些坐立难安,一会儿去窗边看看天色,一会儿又对着镜子理理头发,生怕那个所谓的“维修师傅”是个只会修空调的愣头青。,!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房门被轻轻敲响了。“笃、笃、笃。”三声沉闷而有力的敲门声。彦宸的心脏猛地跳到了嗓子眼。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出一个看起来既老成又客气的笑容,快步走过去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胸口印着“工程部”的字样,手里拎着一个有些磨损的工具包。他的皮肤黝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却透着股“既然大姐头交代了那就办”的默契。他目光越过彦宸的肩膀往屋里扫了一圈,然后才慢吞吞地开口:“是你报修说空调制冷效果不好?”“对,师傅,辛苦您跑一趟。”彦宸侧身把他让进屋,顺手关上了门。男人进屋后,并没有去检查空调。他把工具箱放在地上,转过身看着彦宸,压低声音说道:“经理跟我说了。你想上顶楼?”“是,就想上去拍两张照片,不乱跑,也不大声喧哗,绝对不给您惹麻烦。”彦宸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熟练地把那包还没拆封的红塔山递了过去,“师傅,这么热的天,您抽根烟解解乏。”男人看了一眼那包红塔山,眼里的冷淡瞬间消融了不少。他也没客气,伸手接过来揣进兜里,脸色缓和下来:“成吧。本来上面是不让人的。但既然是经理发话了,这也不是啥大事。”他从腰间那一大串钥匙里摸出一把铜钥匙,却没有递给彦宸,而是指了指上面:“我带你上去,门我给你开着。但是咱们得约法三章。”“您说。”“第一,别往护栏外面爬,那出了事谁都担不起。第二,别扔东西下去。第三……”男人顿了顿,看了一眼窗外,“明早五点之前,必须下来。五点半早班的保洁就要上去收垃圾了,要是撞见了,咱们谁都没好果子吃。这几点,能不能做到?”“没问题!到点之前肯定撤!”彦宸满口答应。到那会儿,流星雨的高峰期早就过了,这个时间足够了。“行,那你准备准备。晚上九点半,我在楼梯口等你。别坐电梯,直接走消防通道上去,就在这层楼道尽头。”男人交代完,提起工具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彦宸靠在门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搞定了。所有的关卡,所有的阻碍,通通被打通了。送走维修师傅后,巨大的成就感伴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袭来。彦宸并没有立刻开始整理装备,而是把自己扔进了柔软的床铺里。这一觉睡得有些昏沉,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前台经理意味深长的笑,一会儿是天台上触手可及的星辰。直到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将他唤醒。不像维修师傅那般沉闷,这声音轻且有节奏,透着股只有他能听懂的急切与私密。彦宸猛地睁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正透过窗帘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地毯上。他赤着脚跳下床,几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了房门。门外,张甯正俏生生地立在那里。走廊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显然刚刚洗过澡,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头发半干,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洗发水香气。此时的她,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那是终于摆脱了某个“强力干扰源”后的惬意。她并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口,稍微探了探身子,往对面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然后对着彦宸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般的庆幸:“这会儿他睡着了。”彦宸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个精力旺盛的小川。“真睡了?”他挑了挑眉,有点不敢相信那个刚才还在浴缸里翻江倒海的小霸王能这么快安静下来。“嗯。玩累了。”张甯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比划了一下,“泡了一个多小时的澡,又看了半天电视,刚才在那张大床上蹦跶了两下,直接一头栽进枕头里,拉都拉不起来。现在正打呼噜呢,声音跟小猪似的。”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不过……他这一觉要是睡得太沉,或者是睡个两三小时就醒了,到了晚上咱们行动的时候,他会不会精神得跟猫头鹰一样?那时候要是再想把他哄睡着,可就难了。”这就是她担心的变数。小孩子的生物钟是最不可控的,万一晚上九十点钟他正好醒过来,非要缠着姐姐姐夫讲故事或者要这要那,那天台计划可就彻底泡汤了。彦宸看着她那副微微皱眉、认真分析局势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无所谓,反正我们还有啤酒战术。”他指了指那个军绿色大包的侧袋,那里塞着几听还没开封的青岛啤酒,“要是这小子半夜敢醒,一人灌一口,保准让他一觉睡到明天退房。”张甯忍不住“扑哧”一笑,刚想嗔怪他两句“没正经”,却被一双温热有力的手臂猛地揽进了怀里。,!彦宸的手臂收紧,将她带进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那扇隔绝了外界视线的房门。随着“咔哒”一声轻响,走廊里的冷清被关在了门外,屋里那种私密而暧昧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两人。他并没有立刻放开她,而是借着身高的优势,低下头,鼻尖几乎触碰到了她的鼻尖。那双总是藏着鬼点子的眼睛里,此刻正跳动着两簇不安分的小火苗。他像是某种刚刚得逞的小兽,带着一股子少年的狡黠和掩饰不住的得意,对着怀里的少女极其夸张地挤眉弄眼,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令人脸红心跳的暗示:“宁哥,你看,天时地利人和。既然那个‘一千瓦的大灯泡’已经自动熄灭了,而且距离看流星的时间还早……”他的视线在她微红的脸颊和身后那张宽大柔软的双人床之间来回游移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要不,趁他还在打呼噜,我们也别浪费这难得的空调房,抓紧时间,再‘战略性休整’一会儿?”那个“休整”被他咬字极重,拖着长长的尾音,哪怕是个傻子都能听出这里面包含的“非分之想”。张甯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俊脸,看着他那副明明满脑子坏水却又要装作一本正经提建议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却像是猫科动物看见猎物露出破绽时那样,倏地一闪。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对他进行言语上的镇压,而是微微挑了挑眉,那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惊的野性。下一秒,她含着笑,抵在他胸口的双手猛地发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果断,轻轻一推。毫无防备的彦宸顺势向后倒去,整个人重重地陷进了身后那张柔软得像大的席梦思大床里。然后这一次,张甯没有停在原地。还没等彦宸从床垫的弹力中回过神来,一道馨香柔软的阴影便随之压了下来。她像是一只优雅而危险的雌豹,迅捷地欺身而上,单膝跪在床沿,双手撑在他耳侧的枕头上,将他整个人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领地之内。长发垂落,轻轻扫过彦宸的脸颊,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仿佛燃烧着某种动人的火焰,牢牢锁住了身下这个“猎物”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青色之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