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思骏的心头涌起了一股悲凉的感觉。他仿佛置身于战乱时代,村长等是悲怆的乡亲。他们伫立村头,静穆地迎接着战死沙场的勇士。而自己,则是手捧勇士骨灰的信使。曾经里,他与战友们出生入死,患难与共,而今,漫漫征途、惨烈激战过后,他只身一人,伤痕累累地回来了,带着同袍们临死前望乡难闭的眼眸,他们对故土、亲人深深的眷恋之情。身上的战袍已经除去,沉重的兵刃亦已放下,所有的战功与辉煌,都化为身后长长的影子。他能带的,只有幽远的孤寂,还有深不见底的愧疚。与他偕行的,则是死亡的黑色旗幡。旗幡从他跪拜高举的双手中,滑入了乡亲们之手。从此之后,旗幡将会长久地飘摇于一个个的家庭庭院里,遮蔽了阳光,隔绝了生机,裹走了希望,只剩下永无止尽的哭泣与忧伤,直到所有见过这面旗幡的人一个个地憔悴老去、死掉,黑暗才会渐渐褪去。
见到黄思骏的身影,村长带领村干部,快走几步,上来接过他手中的行李,并连声道说“辛苦了”,仿佛黄思骏是远道而来的下乡干部似的。搞得黄思骏极是不好意思,急忙辩解说自己是代表学校前来送李极的骨灰及生前之物,同时慰问李极的爷爷。说着,他朝村长深深地鞠了个躬,说:“作为师兄,我没有照顾好李极,害他出了事,真对不起。”
村长慌忙将他扶起,连声道:“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李极这孩子,咳,怎么会这么糊涂,年纪轻轻的,就这么走了,留下他爷爷一个人……还要连累了你这么个大学生,千里迢迢地送他回来。所以应该是我代表石岩村,代表李极他爷爷向你表示感谢才对。一路上,真是辛苦你了。”
看着淳朴的村长,黄思骏感觉有一股热浪在体内翻滚。他强抑住所有的情绪,对村长说:“能带我去见李极他爷爷吗?”
黄思骏从未想到,李极的老家竟然会简陋破败如斯:孤零零的一栋房子,立于村路口。房子用木板拼钉而成,顶上是木棂加茅草。房子很小,只有三十个平方米左右,摆了两张同样是木板简单拼钉而成的床,一张小桌子,和几把一看就是自制的板凳。另外在后门处,用几个拆开了的化肥袋遮成了个顶,下面用泥巴砌了个简单的灶台,灶台上摆了几个缺口的碗和几个看不出本色的调味瓶。此外,整个屋子别无长物。
最让黄思骏印象深刻的是,房子很暗,或者说是非常地暗。因为整个屋子只开了一个一尺见方的窗户,窗户上蒙着层塑料膜。此外,四面的墙上贴满了报纸、年画、用过的作业纸。许多是一层一层地贴着,黏成一团。黄思骏知道,那是为了抵御从墙缝间漏进的山风,一层纸被风吹破了,就又贴了一层上去,直至整个屋子变成了一大幅怪异的抽象画。黄思骏有一种进了地狱般的压抑感。
他就是在这样阴暗的环境下见到了李极的爷爷。
白是,是李极爷爷唯一的色彩。他的头发、胡须是花白的,他的脸色是苍白的,他的眼神是溷白的。他的一生,均已透支殆尽,如同一枝熬到了秋季的芦苇,尽管依然挺立,然而内心已经中空、脆化,不堪一折。黄思骏觉得,自己手中的李极骨灰坛,便是冬天里那一缕严酷的冷风,即将吹折空心的芦苇。
对于老人来说,曾经里带着孤苦的李极成长,是支撑他艰难活下去唯一动力;而后,看着读书有成的李极锦衣归家,是老人最大的精神支柱。可如今,孙子回来了,却化成了一缕灰,轻飘飘的灰,一吹即散。于是老人的生命,便似那灰般轻无了起来。
黄思骏局促地将骨灰坛放于老人床头,将在火车上想好的台词“背”了一遍,不外是“我没有照顾好李极”,“我代表学校来看望您”,“您老一定要节哀顺变”等套词。
世界对于老人仿佛一下子停止了。黄思骏嗫嚅的声音,根本进入不了老人的耳中。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老人才轻微地叹了一口气,说:“本来我还放心不下着你。现在好了,我们爷孙俩可以一起走,不用谁挂念着谁。”
黄思骏被老人的话语惊起一身鸡皮疙瘩。他退后了两步,随即又趋前了一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有眼泪溢了出来,“爷爷,您别这样想不开。李极走了,都还有我呀,我可以当你的孙子,好好伺候您……”
老人衰朽的身体如同枯木遇水,涨漂了起来。他用力地支撑起身,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想要拉起黄思骏,终又力有所不逮,垂了下去。“好孩子,起身。我听你的,好好活,好好活……”老人溷浊的眼睛里,有一滴明亮的露水在晃**着。
黄思骏想起一事,将一直带在身边的背包拉开,从中“扒”出一大捆钱,毕恭毕敬地献于老人床前,“爷爷,这是学校给您的抚恤金,十万元,您收好。”
老人像是受到极度惊吓般地往后一缩,“钱?这么多钱给我做什么?”
黄思骏难过地说:“因为李极是在学校里出的事,所以学校有责任做出赔偿。这点钱,就留给您安度晚年之用吧。”
老人看看黄思骏,又看看钱,一副难于理解的模样,“我娃不是自己想不开,寻死的吗,跟学校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全身弓起,像一只发怒的猫儿,“是不是我不是自杀的,而是被你们学校谋害死,所以你们想拿这钱来堵我老头子的嘴?你……你们……”一口气堵住了老人气管,也截断了他后边的话。
黄思骏急忙从背包里掏出公安局的死亡鉴定证书,给到老人和村长看,“不不不,爷爷,您误会了。李极的死真的纯属意外,跟学校一点关系都没有。您看,这是市公安局给出的证明,证明李极是自杀身亡。”
老人看着死亡鉴定证书上鲜红的公章,颓然地落回了床,“既然李极孩子的死跟学校没有关系,那我也没道理收你这钱。”
黄思骏为难地看着老人,有转向了村长,“这……”
村长出来打圆场,道:“李老爷子,你就别为难人家大学生。人家大老远地跑一趟过来,把李极的尸骨给送了回来,已经很不容易,你就算帮他,把这钱收了,让他回去好向学校交差。至于这钱,我看你就收好,留着给李极办个后事。剩下的,你留着慢慢花吧。”
老人慢慢地阖上眼睛,不复言语。
黄思骏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情景,不知该如何应付。他下意识般地将钱用双手捧着,举向村长。
村长看着厚厚的一迭钱,有汗出来了,“这……这……这也太多钱了。”
黄思骏低下头,说:“村长,您就收着吧。就按您说的,用这钱为李极办个后事,剩下的,留给爷爷他作为生活费。您可以用这钱请个人,伺候爷爷饮食起居什么的。如果不够的话,您就给我个电话,我很快就会毕业,到时会努力赚钱,赡养爷爷。”
村长干咳了一声,道:“这么多钱,李老爷子就算再活个20年,恐怕都用不完。这样吧,李老爷子,钱就先放在村委会里。村委会先去找几个和尚道士,为李极弄场法事。其余的事,以后再商量。”
黄思骏感激地对村长说:“谢谢您了。”
村长正准备接过钱,老人忽然睁开眼,说:“这钱,留一点给李极孩子办场法事,剩下的,就全给村里小学,盖个新房子。再有剩的,谁家的孩子考上的大学,就分他点。反正别给我这副老骨头留着,糟蹋钱,没用。”说完,又紧紧地闭上了眼。
村长无声地叹了口气,朝老人鞠了个躬,示意黄思骏一起退出。
黄思骏神使鬼差般地说:“我想留在这里住一宿,陪陪爷爷,可以吗?”
村长意外地怔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嘉许的神色,“好,当然没有问题了。那你先歇下,回头我让人送个饭菜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