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云美痛苦地哭泣了起来,“不,不,我不想看着他死……”
巫婆笑了,诡谲的笑容,就像夏日暴雨前夕的天边乌云般,遮住了一切的光明,“那你就赶紧去找药引吧。找到了药引,再去石坑村村头的第一个房子找我。记着,人血要浸透馒头,越多越好,越快准备越好。”说完,巫婆就离开了,留下心头一团乱麻的刘云美。
坐在大树底下,思量着巫婆的话,刘云美渐渐地止住了哭泣,心中打定了一个主意。这个主意让她感受到了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颤栗,但又有一种如同吸食了大麻一般的快意。她迈着颤抖的脚步回到了家,开始了她的计划。
第二天傍晚,阮凤娇独自一人在村里河边洗头时,发现放在一旁的银钗不见了。那是娘家祖传下来的,是娘给到自己的嫁妆。她先是异常愤怒,认定是有人蓄意偷窃,然而等她站起来四望,却发现茫茫的河岸边,看不见一个人影,顿时所有的愤怒全都随河流水而去。她感到一阵的冷意。她怀疑银钗经过漫长的岁月浸染,有了灵性,自己溜掉了;要不就是河边的水怪水鬼窃走了银钗。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冰凉。她顾不上洗完头发还要清洗衣服,端起水盆赶紧回去了家。
晚上,村里有名的酒鬼刘开山又喝得醉醺醺地回家。他老婆路雨花一打开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花露水味道,当下大起疑心。果然,她从刘开山的兜里摸到了一根不属于她家的银钗。她顿时醋意大发,举着银钗,质问刘开山是不是跟哪个不要脸的野女人鬼混去了。刘开山借着酒兴,用力地推搡了妻子一把,大着舌头道:“我跟谁鬼混,你个黄脸婆管得着吗?”
路雨花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当下里又哭又闹地要刘开山交代那个野女人是谁。被酒经烧红了神经的刘开山听得不耐烦了,一脚将路雨花踹出了门,随即将门反锁上。
路雨花哭啼啼地回了娘家,将自己受的委屈与家里人说了。娘家人一听之后,怒火冲天。
在石岩村,男人打老婆不算什么大事,贪杯多喝两口也能为人容忍,惟有对伤风败俗一事,极为严苛。村里流传着一条古老的村规:凡是出现通奸之事,就将偷人者与被偷者(或其家属)全都蒙上眼,相对两尺而立。被偷者随后被塞上一把尺余长、锋利的刀子。她被赋予砍杀偷人者一刀的权力。而偷人者则不能躲避,必须承受下这一刀。倘若躲避了,那么须重新受罚。只是在外人眼中看来,这条村训不仅野蛮,而且不公:因为只有女人受罚,偷欢的男人是无须受那一刀之痛。因为在石岩村的先人眼中看来,男人无一例外都是爱寻花问柳,这是天性,没有办法违逆。但女人天生就有恪守妇道的本分。只要女人看紧自己的贞洁,男人再谗也都无可奈何。只有女人放纵本性了,男人才可以趁虚而入。所以对于通奸之事,罪在女人,不在男人。
娘家人认为刘开山背弃妻子,做了苟且之事,必须接受村规的惩罚,于是找到了村长,大闹了起来,要村长揪出刘开山背后的狐狸精,让她挨上一刀。
村长无奈之下,只能找到村里的管事老人,一起商议此事。老人们一致同意了路雨花娘家人的请求。
接着,很快就有人认出了银钗是寡妇阮凤娇之物。
村里老人很快召集了村里的一批青年,准备执行村规。
村长有心想要结束这个古老、野蛮的村规,但又拗不过村里老人的势力,于是主张先让当事人一起进行辩白,随后再行村规不迟。
村里老人同意在村里祠堂前审讯刘开山与阮凤娇这对狗男女。然而酒后熟睡得像头猪的刘开山别说问话,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一下。有好事者便将他连人带床一起抬到了村里祠堂前。路雨花的哥哥路雨大提了桶水,兜头浇下。刘开山身体颤抖了一下,睁开了眼。
路雨大举着那枝银钗,在刘开山面前晃动,冲着他大吼道:“这是不是你姘头阮凤娇的东西?”
刘开山犹然处于一种迷迷糊糊的状态中。他醉眼朦胧,依稀看到一根亮晶晶的东西在眼前摇晃,下意识般地伸手去抓,嘴里嘟囔道:“给我,还给我……”
路雨大狠狠地唾了他一口,道:“那你就是承认了,对不?”
刘开山“嘻嘻”一笑,流着涎水重复说:“承认,承认……”说完又昏睡了过去。
路雨大高高地举起银钗,冲着村里老人大声道:“这个畜生承认了,他背着我的妹妹在外面跟姘头胡搞。这个姘头,就是村里不知廉耻的寡妇阮凤娇。大家说,该怎么办?”
村里人一片轰然,“按照村规行事……”
阮凤娇在睡梦之中被人揪起,推搡到了祠堂前。可怜的她,看到全村男女老少全都聚在一起,以一种厌恶的眼神看着她。虽然不明个中原由,但已明了不是什么好事。当下脚一软,就倒了下来。
她的怯弱让村里人更加确认了心中有鬼,于是当有人喊出“砍死这个贱妇”时,一呼百应。所有的村民都热血沸腾了起来,准备看着一场大戏,看路雨花的那一刀会砍阮凤娇身上的什么部位。
众人的呼叫让阮凤娇的心头畏惧更甚,却也激发出了她求生的本能。她高声呼喊道:“我犯了什么罪,要你们这般对付我?”
村民纷纷唾弃道:“这不要脸,这个时候还要假装……”
村长于心不忍,说:“阮凤娇,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跟刘开山通奸?”
阮凤娇傻了眼,道:“这……这是谁信口污蔑的?”
路雨大冲了出来,狠狠地将银钗摔在她的面前,指着她破口大骂:“贱人,有种偷人,就没种敢承认呀?你说,这银钗是不是你**浪过了之后交给我妹夫,呸,刘开山的定情之物?”
阮凤娇的大脑嗡地一下,懵了,“这银钗,确实是我的,但那是我傍晚在河边洗头时丢的,怎么会跑到刘开山那里了呢?”
路雨大怒斥道:“你个贱货,洗头都洗到人家床头去了呀?刘开山已经招认了,你还敢在这里装清白!我呸你个有胆偷人、无胆承认的贱人。”
围观的村民轰笑了起来。
阮凤娇的脸刷地一下子,所有的血液全都涌上了头。她看了四周幸灾乐祸的村民,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她抓起银钗,站直了身,目视着路雨大,冷冷道:“我想告诉你们石岩村的全体大爷们,我阮凤娇就算偷人,也不会偷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因为你们都是一群猪,根本就不配!”
围观的人群顿时沸反了起来,纷纷大骂阮凤娇无耻、不要脸,更有的人,干脆拣起石头,朝她砸去。
阮凤娇扫视了一圈人群,一脸的平静,嘴角含着一丝的不屑与轻视。她高声地叫道:“好,既然你们石岩村全村人都联合起来欺负我这么一个异乡人,一个寡妇,那么我就成全你们的心愿,我死给你们看!只是我要告诉你们,我做了冤死鬼后,一定会回来找你们报怨的!”说完,她猛地一银钗刺向自己的咽喉,随即拔了出来,更加用力地刺了进去,然后拔出,,直至大量的鲜血从她的咽喉、嘴角涌了出来,沾染了脚下的青草。她倒了下去,紧握银钗的手磕碰到了地面坚硬的石块,松开了。银钗跌落进台阶下的草丛里。直到多年之后,被刘紫玉无意中拣到,欢天喜地地插在了头上。
石岩村的村民未曾想到阮凤娇竟然如此刚烈,当众自杀,顿时慌乱成一团。混乱之中,有个人影手中紧紧攥着一个馒头,奔向了阮凤娇,用馒头堵在阮凤娇的伤口上。阮凤娇用尽身体最后一点力气,睁开眼,对着眼前人说:“秋远……秋远……给你……”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来者正是刘云美。她看着阮凤娇愤怒圆睁、无法暝上的双眼,“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边哭边继续用馒头蘸取阮凤娇身体里最后滴漏出来的鲜血。有鲜血自她的脸颊蜿蜒流了下来,那是她以血手抹泪沾上去的。她闻到了新鲜血的腥味,很浓很重。于是她笑了。因为她看到了丝丝的生命力通过血液的传递,流入了路秋远的身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