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父子俩身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苏晚靠在门框上看着,心里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红薯,又甜又暖。
(三)
上午的维修铺很忙。
陆战带着徒弟老周在修一台拖拉机,满手油污,额头上渗着汗。苏晚坐在柜台后算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就见他正跟老周说着什么,眉头皱着,神情专注,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硬朗。
忽然想起刚开铺子那会儿,他还挺紧张。
1978年秋天,政策刚松动,他攥着攒了三年的钱,在县城南头租了间小门面,刷上白灰,挂上“战哥农机维修铺”的木牌子。开业那天,他站在铺子门口,手都在抖,回头问她:“要是没人来修咋办?”
苏晚当时笑着拍他胳膊:“你手艺那么好,怕啥?再说,就算没人来,咱们还能回寨子里种地去。”
结果第一天就来了三拨人。有修锄头的,有修水泵的,还有个老汉抱着台收音机来,说孙子摔了一下就不出声了,让陆战帮忙看看。陆战捣鼓了半天,居然真给修好了。
现在这铺子是越来越红火了,不光修农机,连县城里人家的收音机、自行车坏了,都乐意来找他。陆战脑子活,看报纸上说有新式农机,就托人从省城捎图纸回来琢磨,没多久就学会了修。
“嫂子,算账。”一个汉子举着手里的扳手走进来,是隔壁村的,早上来修犁耙。
苏晚回过神,接过扳手记上账:“五毛。”
汉子递过钱,笑着说:“陆哥这手艺,真是没说的。我那犁耙,在别家修了三次都没好,他一上手就找出毛病了。”
苏晚笑:“他就这点能耐。”
正说着,陆战走进来,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大半杯水,喉结滚动着,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掉。苏晚抽了张手帕递过去,他接过来胡乱擦了擦,又把帕子揣进兜里——这是苏晚给他绣的,上面有只小兔子,他宝贝得很,从不离身。
“修完了?”苏晚问。
“嗯,等会儿去公社修拖拉机。”陆战凑过来,压低声音,“中午想吃啥?我让老周去割斤肉。”
“就吃妈择的豆角吧,再焖点米饭。”苏晚看了眼外面,“天热,别弄太油腻的。”
陆战点头,刚要转身,又想起什么,从裤兜里摸出个用草绳系着的小布包,塞给她:“给。”
苏晚打开一看,是颗用红绳穿着的玻璃珠,透亮透亮的,映着光看,里面像有片彩虹。
“这是……”
“昨天去公社,看见供销社新进的,想着给你串个手链。”陆战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人家说城里姑娘都戴这个。”
苏晚心里一暖。他总是这样,嘴上不说什么,却总把她的喜好记在心上。她喜欢干净,他每天收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手;她念叨说县城的酱油没有寨子里的香,他就托人从老家捎;现在看人家戴玻璃珠,就巴巴地给她买回来。
“挺好看的。”她把玻璃珠攥在手里,抬头冲他笑,“谢谢啊,陆老板。”
陆战被她笑得心头发热,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低声说:“晚上给你串上。”
(四)
下午苏晚去给陆战送午饭,刚走到公社大院门口,就见陆战正蹲在拖拉机旁,跟王书记说话。王书记比几年前看着清瘦了些,头发也白了几根,却还是笑眯眯的。
“……政策越来越好了,”王书记说,“下半年公社打算引进几台插秧机,到时候还得靠你。”
“没问题,王书记。”陆战站起身,“到时候我带人去学,保证给您修好。”
“我就信你。”王书记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见苏晚,笑着打招呼,“晚丫头来了。”
“王书记好。”苏晚把饭盒递过去,“我给陆战送点吃的。”
“快让他吃,修一上午了。”王书记看向陆战,眼里带着赞许,“当年我就说这小子是块料,果然没看错。”
陆战挠挠头,拉着苏晚往旁边走:“书记,那我们先吃饭了。”
找了棵老槐树坐下,陆战打开饭盒,里面是豆角炒肉和米饭,苏晚还特意给他剥了个咸鸭蛋。
“香。”他拿起筷子就扒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还是我媳妇做的饭好吃。”
苏晚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在寨子里干活,她给他送午饭,也是这样坐在田埂上,他吃着,她看着。那时候饭里难得有肉,最多是掺点红薯面的窝头,他却总把仅有的几块腊肉夹给她。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苏晚递过水壶。
陆战喝了口水,忽然说:“王书记刚才跟我说,想让我当公社的农机技术员,不用天天坐班,一个月给三十块工资,还能保留铺子。”
苏晚愣了一下:“那你想不想去?”
“我琢磨着,去。”陆战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当了技术员,能更早知道政策动向,对铺子也有好处。再说,能给你和念安挣点安稳钱。”
苏晚点头:“我觉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