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见这位名震东南的“逆贼”头领如此年轻,目光却深邃沉稳,言语间既肯定了自己过往的坚持,又点明了当前大义,诚意满满。
若是早十年,仕途无望而雄心未泯之时,面对如此直白的招揽,杨维桢说不定真会心动。
但如今,他已年近六旬,饱经时间沧桑和官场昏暗,雄心渐去,而那份士大夫的“气节”观念,以及对于“贰臣”之名的顾虑,却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
杨维桢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与固执:
“杨某老矣,年近甲,奔波半生,却落得一事无成,实已无心仕途。倒是阁下,弱冠之年便能搅动天下风云,成就如此局面,确非常人。
可惜……不知天高地厚,闯下这泼天大祸,恐非万民之福。还望阁下……早日回头,或可还天下一个太平。”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近乎指责。侍立一旁的亲卫脸色微变,石山却哈哈一笑,不以为忤:
“哈哈哈!都道铁崖公性情狷直,有古君子之风,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石山心知如杨维桢这等饱读诗书、观念已然定型的老派文人,绝不是一次谈话就能轻易说服。他们对新政权的认同需要时间,也需要事实来证明。
石山不急于一时,更不会强逼对方投效。
“人各有志,石某不便强求。”
石山的语气颇为平和,接着道:
“城中秩序已大致安定,铁崖公可自行回府,家中一切安好,我已派人看护。公若想返回诸暨故里,可稍待几日,待钱塘江大潮平息,我军战船可护送公安然渡江;
若欲往他处,也请待我军肃清周边溃兵流寇,确保道路安宁之后再行,以免不测。”
杨维桢闻言,微微一怔。他本以为即便不被治罪,也难免受些折辱或软禁,没想到石山不仅轻易放他离开,还为其安全考量,安排得如此周到。
细看石山的眼神,也颇为清明坦荡,不似作伪。
想想也是,对方如今掌控十余路府,手握数十万大军,确实没必要对自己这落魄老儒耍什么心机。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面对这般以礼相待自己的石山,杨维桢心中的抵触也不由得减了几分,拱了拱手,语气缓和了许多:
“如此……便谢过阁下关照了。”
杨维桢前些年的主要活动区域嘉兴、苏州、松江、杭州等地,已经全被石山掌控,家乡诸暨州也在红旗营兵锋威胁之下,被释放后确实没有好去处。
更何况,他这大半辈子早就习惯了众星捧月的名利场,已经没法再回到诸暨老家的平静生活,加之顾瑛等友人未出仕石山也没有被加害,还不如留在杭州静待时局变化。
怀着复杂的心情,杨维桢走出了森严的省衙大门。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打量着劫后余生的杭州街巷。想象中的混乱、杀戮、抢掠并未出现。街道虽偶有战火痕迹,但已被清理得颇为整洁。
一队队红旗营兵士铠甲鲜明,纪律严明地巡逻而过,对百姓堪称秋毫无犯。
往日里常见的乞丐流民似乎也少了许多,后来他才知道,这些人大多被红旗营以“以工代赈”的方式组织起来,参与城防修补、街道清淤等劳作。
更令他惊讶的是沿途市井商铺,竟大部分开门营业,虽然不如往日繁华,却也透着顽强的生机。
他信步来到自己曾管理过的西市,只见市口告示栏前围了不少人,一名投诚了红旗营的原衙门小吏,正站在凳子上,大声宣读着新任官府发布的《告诸商贾市户约法五章》。
杨维桢有些好奇,凑近了,看到榜文上的内容,吃了一惊。
“告谕诸行商贾、市井铺户:
本帅驱虏复汉,解民倒悬,光复杭州,今与尔等约法五章,革除蒙元苛政,共图市面兴旺……
一、革除‘扑买’恶制